東海市第一醫院
手續辦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蘇宇塵站在住院部繳費視窗前，把那一沓單子遞進去。視窗里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的姑娘，接過單子仔細核對了一遍，抬起頭時臉上帶著職業性的溫和。
「宇紫紗女士是吧？我這邊查一下帳戶。」她敲了敲鍵盤，螢幕上跳出資訊，「您母親是魂聖級別的議員，帳戶餘額足夠覆蓋長期治療。第一個月費用是一萬聯邦幣，先從她帳戶里劃扣，後續每月結算就行。」
她把單子遞迴來，又補了一句：「放心，這個餘額住二十年都夠的。」
蘇宇塵點點頭，接過單子。
他把單子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謝謝。」他輕聲說道。
姑娘笑了笑，沒再多問。這三個月她見慣了各種家屬，這個少年每次來都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只是坐著。她隱約聽說過他家的事，但沒敢問。
蘇宇塵轉過身。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金髮中年人。
他認出了那張臉——當日東海行省魂師大比的外卡賽，正是此人帶領著那個叫君小缺的少年參賽。
金髮中年人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只是一步，便跨越了整條走廊，出現在他面前。
「走。」
只有一個字。
蘇宇塵甚至來不及點頭，便覺眼前的空間驟然扭曲，像被人一掌按進了漆黑宇宙，四周的光和聲音都在同一刻被抽走。
意識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後看見的，是走廊盡頭那扇虛掩的病房門。
那是母親的房間。
……
蘇宇塵是被一陣溫熱的觸感激醒的。
那感覺很奇怪，像是什麼東西正從他的胸口蔓延開來，流過肋骨，流向四肢，在每一寸淤塞的經脈處停留、包裹，然後……往裡鑽。
又癢又疼。
他想動，但動不了。身體沉得像灌了鉛。
少年眼皮拼命撐開一條縫，模糊的視線里，是一片幽暗的穹頂。
很高。高得望不見盡頭。
穹頂上交錯著無數道裂紋，像是遠古巨獸留下的爪痕。有光從那些裂縫裡漏下來，一縷一縷，乳白色的，帶著淡淡的金色暈染，像是被過濾過的月光。那光穿透黑暗，落在周圍的岩壁上，照出一種奇異的青黑色。
叮咚。
叮咚。
遠處傳來水聲，不緊不慢，一下一下，這裡彷佛是個山谷，每一次水滴的落下，都能而來回迴響的、空靈的泉鳴，像是某隻巨獸本身的沉雄心跳。
空氣里有淡淡的濕潤感，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清甜——是泥土的味道？還是某種植物的氣息？蘇宇塵分辨不出。
這是哪？一個山洞麼？
他想轉頭，脖子卻不聽使喚。但餘光里，他瞥見了一抹綠色。
那似是一個絕美女子。
她就坐在他身後，離他很近。蘇宇塵看不見她的臉，只能望見一瀑垂落的碧綠長發，那頭髮太長了，從她肩頭傾瀉下來，一直垂到他身側的地面上，像是從洞窟深處流淌出來的一道溪水。
那女子沒有抬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別動。」
她伸著雙手，十指輕輕按在他背上。
蘇宇塵能感覺到那雙手的溫度，一種溫潤的、帶著生命力的暖意。她的指尖泛著柔和的翠綠色光暈，那光芒順著她的手掌，自他的後背流向全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生根、發芽、生長。
那光所到之處，那些隱藏在身體深處的暗傷，正在緩緩癒合；那些堵塞的經脈，正在一寸一寸重新流淌；那些堆積的瘀血，被那道柔和的光芒沖刷著，從四肢百骸中帶走。
他甚至能聽見自己體內細微的聲響，經脈重新暢通的微鳴，骨骼癒合的輕響。
蘇宇塵沒有再動。
他只是閉上眼睛，任由那道溫潤的光芒，在他身體裡流淌。
自那一日之後，那兩個聖靈教的供奉不但廢了他兩個武魂，更是將他的軀體嚴重毀損，雖撿回了一條命，但他醒來之後亦變成了一介廢體。
他現在的身體虛弱且無力，自身的身體素質別說魂師了，可以說人類較差層次那一批。
在東海市的任何醫院都束手無策的各種傷病暗疾，竟在這個女子的救治之下逐漸得到治癒，他的傷體正緩緩恢復著活力。
洞頂的裂縫裡，那些乳白色的光還在落下來，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臉龐上。
時間悠遊轉轉，不知過了多久。
砰！
砰！
砰！
少年的心跳聲越來越響，一下一下，像是落寞的戰鼓在漸漸復甦。那聲音迴蕩在幽深的洞穴里，和遠處叮咚的泉鳴交織在一起，竟讓人分不清是心跳還是天地的脈動。
蘇宇塵的臉上已被細密的汗水填滿，那些汗珠在洞壁微光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金色。鮮紅的血氣自他的體表中具現了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皮膚下燃燒，又像是破曉時分的霞光從身體裡透出來。
他渾身的血氣，越發濃厚，就像是天邊逐漸燃起的火燒雲，似在積累，等著那一輪大日的降臨。
那道溫潤的翠綠光暈，協助蘇宇塵體內的血氣，完成了最後一個周天的運轉。
轟——
少年霍地站起！
他痛快地長嘯出聲！那嘯聲穿雲裂石，在幽深的洞窟中迴蕩激鳴，震得石壁上的晶簇簌簌作響！
鮮紅的氣血自他身上翻湧而起，如焰如霞，竟在他站起的瞬間掀起一圈無形的氣浪！那氣浪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盪開，將地面的碎石塵埃盡數掃淨，在洞壁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印記。
他忍不住握緊了雙拳。
那雙手，在不久之前還蒼白瘦削，像是荒涼田地里兩根即將倒下的秸稈。
此刻，指節發白，青筋暴起，每一塊看似纖薄的肌肉都賁張著足以貫穿山石的力量。
這種血液在血管里奔騰的感覺，這種骨骼在支撐中錚鳴的感覺，這種每一寸皮膚都緊繃著力量的感覺——
久違了！
他的肉身，恢復到了未受傷時的最佳狀態。
肉身魂尊！
興奮過後，他像是反應過來什麼一樣，朝身後行大禮。
「多謝前輩助我重塑肉身之恩，蘇宇塵日後定當全力報答！」他彎著腰說道，聲音清越有力，終於是透著些少年人應有的朝氣與活力。
「我只是聽主上之命而已，有什麼要謝的。」綠髮女子笑著擺手，聲音若清泉流水般悅耳動聽。
在被綠髮女子扶起的瞬間，蘇宇塵的思緒飄蕩了起來。
主上？是師傅麼？
「即是恢復了肉身，那便由我來操練吧。」一道聲音自山洞遠方的黑暗傳來。
這聲音蘇宇塵記得，是那個金髮中年人。
下一刻，金髮中年人竟是瞬息來到了蘇宇塵與綠髮女子一旁。
他朝綠髮女子使了個眼色，綠髮女子會意。她笑著點頭，便緩緩走入了山洞的黑暗之中。
「你可稱我為，金龍。」金髮中年人轉而看向蘇宇塵，黃金色的瞳子儘是高貴到極致的威嚴。
旋即他抬起手指，朝蘇宇塵的額頭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