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宇塵的視線墜入了黑暗之中。
又是那種熟悉的感覺——整個人被一股無可撼動的黑暗偉力包裹，像是沉入深海，又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包裹住，拖向某個不可名狀的地方。
一瞬之間。
當他再次睜眼時，眼前卻是他無比熟悉的景象。
腳下是廣袤無垠的荒蕪大地。灰白色的土地，寸草不生，像是一片被遺忘了上萬年的廢墟。
天穹之上，兩顆巨大的星體懸掛著，卻再無往日的半點光芒——只有兩團灰暗的輪廓，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枯骨，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它們的周圍，瀰漫著朦朧的灰色霧氣。那些霧氣緩緩翻湧、蠕動，像是在無聲地呼吸。
正是他自己的精神之界。
蘇宇塵面前不遠處，無數道潔白光流自虛空中湧出，如百川歸海般匯聚、交織、凝結。
光流越聚越多，越凝越實，最終化作兩座高似樓房的奇異磨盤。
那磨盤通體瑩白，恍若整塊無瑕仙玉雕琢而成。表面流轉著溫潤的光暈，柔和不刺眼，卻讓人不敢直視——彷佛多看一刻，就會被那光芒灼傷靈魂。
更令人心驚的，是那股自磨盤深處透射而出的氣息。
一種極致的鋒銳。
明明只是一件器物，明明只是靜靜矗立在那裡，卻讓蘇宇塵感覺有無數柄無形的刀劍抵在眉心。那鋒銳感不傷肉身，卻直指精神，蘇宇塵的靈體在微微顫抖。
「此物，名為小無相聖磨。」
金龍的精神體立於蘇宇塵身側，聲音沉靜如古井無波。
「站入其中，可錘鍊精神力。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等你的精神力能夠碎裂這座磨盤——」
他頓了頓，側目看向蘇宇塵：
「那便踏入靈海境了。」
蘇宇塵仰頭望著那兩座白玉巨磨，喉結微微滾動，欲向前走出一步。
「且慢，今日練的不是精神力。」金龍眼眸微凝，隨後打了一個響指。
清脆的響指聲在虛空中炸開，如同某種古老的禁制被觸動。
下一瞬，蘇宇塵的眼眸深處，驟然亮起一道繁複至極的脈絡圖！
那圖如畫卷般在他瞳孔中徐徐展開——是一道人形脈絡，周身標註著數百個血色光點，密密麻麻卻又井然有序，彷佛夜空中被神靈親手點亮的星宿。
每一個光點都微微跳動，都像是活龍的心臟，正在緩慢甦醒。
光點之間，有無數細若髮絲的脈絡相連。那些脈絡中，有魂力光流如長河般奔涌、遊走、匯聚、迸發——從四肢百骸而來，沿著既定的軌跡，在一個又一個節點處匯聚成更磅礴的洪流。
最終，所有光流湧入心臟處那個最為耀眼的血色光點。
那一剎那，蘇宇塵彷佛聽見了一聲沉悶的轟鳴。
如同遠古諸神戰場的戰鼓，在他靈魂深處擂響。
那心臟處的光點，驟然綻放出足以刺破虛空的璀璨血紅光芒！那光芒沿著主動脈噴涌而出，一息之內便席捲全身，將每一寸骨骼、每一寸肌肉都染成熾熱的赤金。
那不是魂力。
那是比魂力更原始、更狂暴、更貼近生命本源的純粹力量——
氣血之力！
蘇宇塵猛然睜大眼睛，血色的眸子裡倒映著還未散盡的脈絡光影。他嘴唇微張，顫抖地吐出了那七個字：
「竅化神海煉血法……」
同時，一段他此生從未學習過的傳承，如同開閘的洪流，蠻橫地撞入他的腦海——
這道血竅脈絡圖，曾屬於一個究極的完美生靈。
那生靈早已超脫凡俗，它的血肉中烙印著最本源的印記。而他要做的，就是按照這幅脈絡圖，將自己的肉體一步步改造成那完美生靈的模樣。
每一個生靈體內，都潛藏著血肉寶藏。
那些寶藏，便是竅穴——它們蟄伏於肉身深處的節點，平日裡寂寂無聞，如同沉睡的種子。尋常人終其一生，也未必能喚醒其中一二。
而他要做的，便是改造這些原本屬於自己的竅穴。
以自身原本的竅穴為基，將最精純的生命源能納入其中，以精神力為引，以氣血之力匯聚，按照那完美生靈留下的模板，重新鑄造——
一個全新的血竅。
每一處新生的血竅，都將繼承那完美生靈血肉組織中的每一道痕跡、每一縷烙印。
每一處新生的血竅，都將蘊含著整整一百年的真龍凶獸之力！
一個竅穴，一個竅穴地重建。
一處節點，一處節點地開闢。
從四肢，到軀幹，到頭顱，到心臟——他要將這幅脈絡圖，一筆一划地刻進自己的骨血里，一寸一寸地將自己的軀體進化，直至進化成那完美生靈的模樣！
就在蘇宇塵在吃力地接受這龐大的資訊洪流之時，那道人形脈絡彷佛活了過來，在他眼中昂首長嘯！
就如同一位遠古的龍皇復甦，向蒼穹震天怒吼，欲吼落天上的星辰！
他的精神之界突然出現了巨大的動盪，仿若現實地震。
蘇宇塵捂著頭，痛苦地大吼了起來。
「才接受這麼點資訊就神識不穩麼。」金龍看了看四周，有些嫌棄地說道。
他只是擺了擺手，精神之界平復如初。
隨後他就將手按在了蘇宇塵精神體的額頭之上。
「看好了，我只教一次。」
金龍的聲音不重，卻如同沉鍾般在蘇宇塵精神之界中盪開。
話音剛落，蘇宇塵的精神體瞬間失去了對自己身軀的控制權。
這並不是如鬼帝般的奪舍，而是源自金龍浩瀚無匹意志的直接覆蓋！
從外界看去，蘇宇塵那盤坐於洞窟中的現實身軀，緩緩睜開了眼。
那原本屬於少年的血紅色眸子，此刻被兩道奪目的金色光芒所取代。金芒如柱，從他眼眶深處爆射而出，足足透出三尺有餘，在虛空中凝成兩朵緩緩旋轉的金色蓮花。
花瓣層層綻放，每一片都流淌著古老而威嚴的龍威。
那是金龍的眼睛。
「看好了。」
蘇宇塵——不，應該說是金龍——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
劍指點落。
正正點在自己心口一側——那處沉睡的竅穴之上。
那一瞬間，蘇宇塵雖然失去了身體的控制權，卻仍能清晰地感受到一切，他的精神力牢牢盤踞著那道竅穴之上。
他「看見」那處竅穴在金龍的意志之下，驟然收縮，隨即劇烈膨脹，最終——
轟然崩解。
那一瞬間，一股猶如凌遲的劇痛從心口炸開！像是有千百柄燒紅的鋼刀，同時刺入他體內最柔軟的地方，瘋狂地攪動、撕裂、切割！那是肉身被生生掰碎、揉爛、碾成齏粉的痛！
蘇宇塵的精神體劇烈顫抖，周身的靈光忽明忽暗。
但他咬緊了牙關死死撐住他的精神力全神貫注，死死盯著金龍的每一個動作，每一絲細節，每一縷力量的流轉。
他明白，如果這點苦都吃不了，那他還有什麼資格談救回妹妹？
如果連第一步都撐不住，那他將來面對那些聖靈教最頂級的惡魔時，拿什麼活下來？
那幾乎要將靈魂撕裂的劇痛中，蘇宇塵的目光，反而越來越亮。
……
金龍劍指收回。
那道金色的意志微微一頓，沉聲開口：「竅化神海煉血法第一步——」
「碎穴。」
血肉組織在那劍指之下，化作一團混沌的模糊存在。所有往昔痕跡重新歸零、回到了最原始的虛無狀態。
「第二步，噬能。」
那處虛無之中，似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那是他歸於混沌的血肉，渴望著被填充，他自身全身的氣血之力被金龍召喚，若百穿匯海，迅速凝結在了這團虛無的血肉朦霧之上。
「第三步，生竅」
金龍的聲音在虛空中迴蕩。
那道虛無之中，赫然出現了一個微型的印記脈絡。它懸浮在那裡，如同魂導法陣般繁複精緻，一道道紋路交織纏繞，隱隱散發著古老而神秘的光暈。
蘇宇塵的精神體死死盯住了這個時刻。
每一個紋路，每一個節點，每一次流轉——他要把這些都刻進精神之界深處。
「跟著我的精神力走。」
金龍開口，語氣依舊平靜。
蘇宇塵瞭然。他的精神力緩緩探出，與金龍那浩瀚如海的精神力粘著在一起，如同一條小溪依附於大江，隨其奔涌、流轉、深入。
然後，他「看見」了。
他看見自己全身近四分之一的氣血之力，如同受到某種召喚，從四肢百骸中甦醒、匯聚，翻湧著、沸騰著，最終在那個被碎穴後的「源點」處集結。
他看見自己的血肉組織與氣血之力，在金龍的意志下，被一點一點地重塑。
那些被碎穴後歸於混沌的血肉和血氣，此刻彷佛成了最柔軟的陶土。金龍的精神力化作無形的刻刀，一點點地刻畫，臨摹，重組。
那是極致的精細，不能有分毫差錯。
蘇宇塵的精神體微微顫抖。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體內的那處虛無，正在發生著某種奇妙的變化。
那變化如同種子破土，如同雛鳥破殼，代表著一種生靈層次的變化。
終於——
印記脈絡的最後一道紋路，被完美地勾勒出來。
那一瞬間，整個微型印記驟然亮起柔和的光暈，隨即開始自主運轉，如同一個剛剛被喚醒的活物，在他的心口一側處輕輕跳動。
咚。
咚。
咚。
那是新生的血竅，第一次在他體內發出自己的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