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郁鋒銳的殺伐之氣，自蘇宇塵血眸中一閃而過。他目光微妙，望著在那正嘲諷齊霄霆的李焱身上。
片刻之後，隱忍的寒霜便攀爬到了他雙瞳之上。他面龐重新歸於淡然，只將李焱那張臉，牢牢刻進心底。
怒意是有的。
可此人畢竟是戰神親子。若只因一句隨意的輕視便貿然出手，將來所付出的代價那可確實是不小，這就有些不值當了。
察覺到蘇宇塵氣息上的變化，齊淵穹也是低頭幸災樂禍地一笑。
他有種強烈的預感，被這個殺星盯上，李焱遲早要為那句話付出代價。
齊淵穹認識蘇宇塵也有段時日了。跟這殺星有著仇怨的人，一般都沒什麼好下場。
哪怕對方是戰神親子！
「走了。」蘇宇塵輕聲說道。
「別啊，我想留下來看看。」
「看什麼？」
「看那齊霄霆怎麼丟臉啊。」齊淵穹眉飛色舞，「我就想看他堂堂齊晟的門面，當今齊家少主，在這麼多戰神子嗣齊聚的場面上，被當眾羞辱嘲諷的樣子。」
「你……好……」蘇宇塵無語地望著他。
「什麼？你想說什麼？」齊淵穹一臉坦然。
考慮到齊淵穹現在是他兄弟，蘇宇塵硬生生把「變態」那兩個字咽了回去，換了個說法。
「惡趣味啊……」蘇宇塵扯扯嘴角。
「承蒙誇獎啊。誒……你快看，齊霄霆氣的臉都紅了……」
……
李焱饒有興致地看著齊霄霆那副窘迫模樣，見他臉色漲得通紅，心頭的火氣總算舒爽了幾分。
各大戰神之間，看似同殿為臣，實則各懷心思。戰神殿的排位，是按功績與實力一階一階打上去的。可每一個名次背後所代表的權勢與分量，卻是天壤之別。一位之差，便是一層天地。正因如此，十八位戰神之間的明爭暗鬥，從未停過。
他們的子嗣也是如此。表面上和睦親熱，暗地裡卻各有各的較勁。這種較勁，不比他們父輩之間弱上多少。
所以李焱看似兇殘暴戾，骨子裡卻還是有自尊的。他被那幾個打不過的戰神子嗣聯手壓了一頭，心裡堵得慌，便只好撿齊霄霆這個最軟的柿子出氣。
他不敢惹羅煌，不敢惹龍陽姐弟，這年歲最小的齊霄霆便是他最好的出氣筒！
齊霄霆眸光閃爍，一副懷怒未發的沉默模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龍陽將一縷青絲繞到耳後，卻先於接上了話，溫婉開口道。
「你們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
「聽聞史萊克外院之中，出了個刀意境界極高的人。兩大武魂內皆是銘刻了兩大至高子陣，甚至還擊敗了霄霆。」
「這般看來，即便他是廢武魂，可有著兩大至高子陣傍身——霄霆敗給他，倒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的讚嘆，美眸流轉間，似有一抹淡淡的欣賞之意悄然掠過。
龍陽的武魂是帝劍。她本人，更是一個將大半心神都浸在劍道之中的修者。
所以她比在場絕大多數人都更清楚，一個廢武魂，想要在刀意上走到「境界極高」這一步，需要付出什麼。
那不只是天賦與機緣。是無數次在生死之間的淬鍊，是每一刀都把自己逼到絕境之後的反覆。這種人，哪怕從未謀面，她自是也天然有一種欣賞存在著。
「就是，就是。」龍辰扯了扯龍陽的衣袖，在她背後輕聲說道。
「我不這麼認為。廢武魂就是廢武魂，怎能與我等頂級武魂相比？即便那蘇宇塵銘刻了兩大至高法陣也好，但霄霆身負天罡聖雷武魂、更有兩件五級魂導器傍身！竟還是敗在他手上——這著實有些不可思議。若不親眼見一見，我很難相信這是真的。」羅煌搖頭一笑。
羅煌的武魂，是暗皇龍。獸武魂中無比尊貴的存在。
他的驕傲，刻在血脈里。龍族那套「血脈至上」的觀念，早已融進了他的骨子裡。對一切弱小的生靈，他天然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那不是刻意為之，是從出生起便如此。
他並非輕視蘇宇塵一人。
他輕視的，是所有血脈弱於他的武魂，所有武魂品階低於他的人！這份傲慢，不分物件，不講理由！
在羅煌眼中，龍族血脈便是天地間最尊貴的存在。暗皇龍更是其中翹楚。凡是血脈不如他的，無論廢武魂還是頂級武魂，本質上都一樣，都不夠格與他相提並論。
就如真龍永不會平視螻蟻一般！
這並不是什麼仇恨與偏見，是一種刻進骨子裡的本能。
「又一個腦子不正常的東西……」暗中的蘇宇塵眼角抽搐。
「我不是這種人啊……宇塵……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是很尊重你的……」齊淵穹被羅煌的話逗得哈哈大笑。
「我更願意相信，那一日霄霆定是狀態不佳，才會輸給那廢武魂。」
羅煌看向齊霄霆，目光平靜。
「對嗎？」
此言一出，在場不少人的目光都變了。
有史萊克的，有同為戰神殿子嗣的，也有外界魂師，或戲謔，或打量，或疑問的目光匯聚在齊霄霆身上，等他開口。
對於齊霄霆來說，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又沉重得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終究還是開了口：「我確實輸給了他。他很強。這不是狀態的問題。」
一石激起千層浪。
周圍的魂師們無不面面相覷，壓低了聲音議論起來。
「他真的輸了？」
「那傳聞中那個廢武魂，銘刻了兩大至高子陣的事……是真的？」
「這史萊克學院專養怪物啊，有意思，廢武魂逆伐戰神之子！」
每一聲議論，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齊霄霆臉上，燒得他面龐滾燙。
可他沒法辯解。
旁邊站著的，就有史萊克學院的人。他不可能像對龍塵那般，當著眾人的面，把真相翻過來另說一遍。這麼多史萊克學員都看著，他若否認，才是真正丟人。
真相，已經蓋不住了！
「這個廢物，真丟我們戰神子嗣的臉。」羅煌在心底漠然低語。可陰柔面龐上笑意卻不減半分，反而更加溫和了些。
「沒事，霄霆。不過是人生中一次失利罷了，勝敗乃兵家常事，不必在意。」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齊霄霆的肩膀，語氣里滿是寬慰：
「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長著。一時的勝負，算不了什麼。」
「多謝煌哥寬慰。」齊霄霆嘆了口氣，旋即咬緊牙關，語氣堅定如磐石：「我一定會戰勝他的。」
話音剛落，一旁的李焱便不停搖頭晃腦，滿臉都是失落與譏誚：
「哎喲，堂堂戰神之子，竟然把一個廢武魂當成了目標樹立起來了。這要是傳出去，咱們戰神殿的臉往哪兒擱？」
「你要是不服，把自己壓制到魂宗境界，跟他打一場不就行了？」齊霄霆挺直脊背，森然喝道：「沒有經歷過我的事，你又憑什麼評論我？」
李焱的修為是魂王，比齊霄霆高出七八級。可齊霄霆身上有兩件當世最強的五級魂導器傍身，若真越階而戰，他還真不懼這李焱。
「就一個廢武魂，也配成為我的對手？我才不會去挑戰一個廢武魂呢。」
「倒是你，拿著你哥哥齊淵穹的淵穹裝甲，還打不過他……唉……」
李焱依舊搖著頭，滿臉不屑。
模擬之中，齊淵穹強忍笑意，拍了拍蘇宇塵的肩膀：「宇塵宇塵，息怒，息怒。他是戰神子嗣，沒必要惹事的。」
「你當齊淵穹很強嗎？」
齊霄霆冷笑一聲：「齊淵穹算個屁。一個只知道藏頭露尾的傢伙罷了。若不是蘇宇塵在他的陣營里，他早就被我拿下了。」
模擬之中，蘇宇塵眼眸微挑，繃緊了臉，壓下笑意，看向身旁滿臉殺氣的齊淵穹。
「淵穹。別衝動。你現在沒淵穹裝甲，忍一手忍一手。」
「唉，說來說去，不就是那個叫蘇宇塵的廢物把你給打敗了？事實就是事實，何必呢。」
李焱看著齊霄霆，「你也不用藉著捧高他，來變相解釋，遮掩自己的——」
他說到這裡，那個詞並沒有說出口。
可他眼眸微妙，沖齊霄霆輕輕搖了搖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人要正視自己的失敗，知道嗎？」
「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你這個說法！那蘇王是我史萊克學院外院的驕傲，可不是那什麼你嘴裡弱小之人！」
人群中，忽有一道壯碩身影中氣十足地喝道。
李焱挑眉，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高壯青年立於人群之中，他劍眉星目，容貌俊朗，身形壯實如鐵塔，渾身透著一股磊落剛直之氣。
正是外院三年級第一人——李乾坤！
「那一戰，我就在場。」李乾坤目光坦蕩，直視李焱：「那也是他被外院眾人封為『蘇王』的一戰。他的實力，他的肉身、精神力、魂技造詣，自身靈陣，皆處於同齡人中最頂尖的層次。他是一個很強的人。」
「李焱閣下可以不服他，但請你不要抹曲事實！」
「你竟敢說我歪曲事實？那你的意思，是我剛才說的都是放屁了？」李焱火紅眸中露出狠厲，那股二世祖的蠻橫勁兒又席捲上了臉龐。
「我並沒有侮辱你的意思。」李乾坤挺直胸膛，沒有絲毫懼意。「我李乾坤沒讀過什麼高深的書，也不會說什麼漂亮話。可我認一個理——贏就是贏，輸就是輸。」
李焱眸光深沉了許多，盯著李乾坤胸前寫著名字年級的校徽名牌，像是在掂量什麼似的。
「久聞史萊克城的區域網，比魂網更加完善健全。不知史萊克學院的李乾坤閣下，可否帶我進入那自定義房間中，比試一下？」
他嘴角微微一挑，邪異臉龐頗具玩味：
「我這戰神聯邦學院的學生，也想領教領教史萊克的高招。正好，也學習學習。」
好，既然你敢當眾駁我的面子，那我就找個合情合理的名頭，當眾把你揍趴！
「我看也未嘗不可。既然大家有分歧，那就用拳頭和實力說話吧。年輕人嘛，打一打，道理就出來了。」羅煌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容，拍了拍手。
龍辰與龍陽姐弟對視一眼，緩緩向後退了兩三步。一旁的李野君也是如此。
聯邦戰神學院，一直視史萊克學院為最大的競爭對手。在這個立場上，他們全都出身於聯邦戰神學院，態度自然一致。
能藉機打壓一下史萊克的氣焰，他們樂見其成。
一個外院子弟，怎能敵得過戰神之子！？
「來就來！」
李乾坤坦然開口。他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枚形似區域網登入器的戒指，隨手拋給李焱。
他在史萊克學院受訓多年，史萊克的榮耀早已根植於他心中，成了他的精神圖騰。今日他站在這裡，代表的不是他自己，是史萊克學院！
他又怎能退後半分？！
「借過一下，借過一下。」
人群之中，一個白髮少年擠了出來，他撓著後腦勺，一臉人畜無害的樣子。他走到李乾坤身旁，懵懵懂懂地問：
「乾坤學長，我聽說有些人在議論我，怎麼回事啊？」
李乾坤嘴角一抽，還沒來得及開口，對面的李焱已經眯起了眼。
「你誰？」
蘇宇塵轉頭看向他，血眸純粹乾淨得沒有半分雜質：
「啊，我叫蘇宇塵。聽說有人在說我，我就過來看看。」
甲板上，驟然安靜了一瞬。
李野君秀眉微挑。
龍陽異彩連連。
龍辰則面帶好奇，歪著頭上下打量。
羅煌則居高臨下，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裡帶著審視。
不止於此。
各大戰神子嗣的目光，此刻全都凝聚在了那道白髮身影之上。有打量的，有探究的，有漠然的，也有像龍陽那樣，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興趣。
「就是你打贏了齊霄霆？」李焱有些被氣笑了，上下打量眼前這個清秀得近乎柔弱的少年。
齊霄霆幹什麼吃的？！
輸給這種貨色？！
「是啊，是啊。」蘇宇塵又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臉都紅了。
他隨即目光落向李焱手中那枚登入器玄戒，歪了歪頭：「李焱學長，你這是要跟乾坤學長比試嗎？我剛剛好像聽著一點。」
「對呀，小弟弟。」
李焱笑了笑，看著蘇宇塵那副青澀懵懂的樣子，警惕性已然到了最低。
「怎麼了？要不這樣吧——我記得李乾坤學長有傷在身，不方便出手。你跟我比，如何？我在史萊克學院，也是挺出名的。」
李焱一笑：「可以啊。」
他看看蘇宇塵，隨即挑釁似的瞥了齊霄霆一眼。
「行。你打不過的人，我替你打。我來重振戰神一脈的聲威。」
那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齊霄霆懶得理他，只是眼角微微抽搐，目光落在蘇宇塵身上，有些複雜。
他當然知道蘇宇塵要幹什麼。
當一個獵手試圖偽裝自己，那就說明……他要開始狩獵了！
「不過李焱學長，我是廢武魂啊，魂力又比你低，你能不能讓讓我？」蘇宇塵低著頭，頻繁撥動著自己的手指。
李焱眉毛微挑微微一驚，並不敢立即接話。
蘇宇塵又仰起頭，血眸若兩顆寶石在湖光中閃閃發亮，稚嫩臉龐懇求之意愈發濃烈：
「你要不……在自定義房間裡，把魂力壓制到與我一致吧。如何？」
此刻李焱的面龐有些陰沉，火紅色的眸子看似平靜，實則心思暗轉，不斷翻湧。
答應他？
若答應壓制魂力，那風險不小！這蘇宇塵可是連齊霄霆都能斬下頭顱的存在。他的攻擊性絕非表面那般無害，一旦發作，定然凶毒如龍！即便自己修為遠勝於他，也須得沉著應對。
可不答應呢？
他以這般謙卑的姿態相求，自己可是高高在上的戰神之子，年歲比他長，修為比他高。若連壓制魂力都不敢應下，說得過去嗎？！更何況這是眾目睽睽之下，他當著所有人的面，他以如此乖巧甚至柔弱的姿態發問著。
自己不敢答應，臉面何存？！
想到此處，李焱腦後驟然升起一層冷汗。
他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入了一種進退維谷的泥潭。
避無可避的陽謀！
沉默愈發漫長，已然過去十數秒。
李焱依舊沒有做聲。一旁的羅煌看不下去了。
「戰神子嗣，沒有軟弱之人。」他直接肅然開口，「一個比你小十幾歲的孩子，向你挑戰，你都不敢接？」
「你不來，我來！」
砰！
那句看似冷淡的話，轟然擊穿了李焱的最後一道防線。
他脾氣本就火爆。羅煌這番問詢，如同一粒火星落入乾柴，恰好燃在他那根最脆弱的自尊心上。
李焱猛地低頭，看向蘇宇塵。
「來！我壓制魂力境界！」
蘇宇塵乖巧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