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頃。
葉慕凡便回了自己的小別院。
一老僕正在院中劈柴。
他身形枯瘦，脊背微駝，穿著一身洗得泛白的灰布短褐，頭髮花白，稀稀疏疏，用一根木簪胡亂綰著。
最不起眼的是那雙眼睛，總是半眯著像沒睡醒，來回抱柴火的動作也是慢吞吞的，仿佛隨便來個稚童就能一拳將他撂倒。
遲鈍，木訥，在侯府里就是最不起眼的存在，哪怕是掃地的婆子都能對他呼來喝去。
但他從不與人爭執，即便被罵，也只是嘿嘿一笑。
唯有見到葉慕凡，他的面部情緒才會發生一些變化。
老僕見大公子回來了，便放下斧頭，抬頭咧嘴一笑：「大公子，聽說老太君在府里舉辦了一場擇寶大會……你選了什麼寶貝，快讓老奴瞅瞅。」
「九伯，你剛回來就劈柴啊，可別累壞身子。」
葉慕凡上前兩步，幫老僕整理散落在地的柴火。
這個已過花甲之齡垂垂老矣的老叟，名叫謝九，是謝氏生前的僕人。謝氏嫁進神武侯府，老僕自然也是以「嫁妝」的方式一起跟了進來。
「唉，老奴這一把老骨頭了，不找點事兒干，這一天到晚就渾身不自在吶，骨頭都要鏽了。」
老僕露著破損了半顆的大門牙，咧笑了一聲，隨即從懷裡摸出一個酒葫蘆，卻只是輕輕晃了晃，掀開塞子嗅了嗅，便默默塞了回去。
「不整點？」
葉慕凡莞爾一笑。
「咳咳……大公子莫非是想看老奴笑話麼？老奴隨便聞聞酒香解解饞就行了。都戒了這麼多年了，可不能違背當初的誓言。」
老僕吞了吞口水。
從嗜酒如命到滴酒不沾，這份毅力，也是讓葉慕凡動容。他隨即收斂了情緒，從懷裡掏出了匕首，說道：「九伯，擇寶大會上，我選了這個。」
「這是……」
老僕立刻接過匕首，但沒有拔出，而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粗糙的魚皮匕鞘，仿佛與老友重逢一般，聲音有些啞：「沒錯……是小姐的匕首……當年小姐可是從不離身的。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見著……」
「放心吧，這一次，我會好好保護它。誰也搶不走它。」
葉慕凡神色堅定道。
「好，好，好……公子……當真是長大了。」
老僕有些不舍地將匕首遞還給葉慕凡，神色有些恍惚，仿佛是在回憶謝氏還在世時的光景。
葉慕凡收好匕首，但心中的疑慮還是未能消除。
這把匕首是天玄宗主的信物！
天玄到底是個怎麼樣的組織，他並不清楚，但如此神秘，想來一定也是大有來頭！
生母謝氏，即便不是天玄宗主，也一定和天玄組織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那麼，母親帶來的僕人，真的只是一個任人欺負的老叟？
當然，他對老叟對他的忠誠，絕不懷疑。他懷疑的是老叟的身份，也許，是一名如掃地僧一般的超級高手？
「公子……」
就在葉慕凡沉思之時，一個侍女從屋裡款款走來，她手裡端著一隻舊木匣，匣角都已磨平。匣里便是葉慕凡的全部家當。他的月例以及各種獎賞，都由這個侍女保管。
「紅蔓，這次可有收穫？」
葉慕凡目光微頓。
十五年了，當初那個蜷在路邊，渾身髒兮兮的小乞丐，如今已出落得盡顯女人風姿……
他在去懸空寺拜祭生母之前，便派紅蔓和九伯一起前往廬州搜羅各種儒學、雜學等經卷秘籍。
這片天下有三大聖地。太陰學宮、翰林殿、聽雪樓，所藏典籍經書不下十萬卷，但葉慕凡還不夠資格進去閱覽。
為了尋找重鑄文宮的辦法，他也只能另闢蹊徑，讓紅蔓去江湖市集碰碰運氣。
功夫不負有心人，那捲記載了雙生之花的《南疆茶經》便是這麼來的。
紅蔓風嘴角彎了彎，但眼底並無多少笑意：「此趟耗銀兩百兩，一共收集到一百零八卷雜經，奴婢已叫吉右搬去庫房。開支用度帳本都在木匣子裡，請公子過目。」
葉慕凡點點頭：「好，我遲些再看。這幾日也累到你了，下去好好歇著吧，可別學九伯，一回來就劈柴。」
「不累。午膳時間到了，奴婢去廚房取膳食。」
紅蔓說完便翩然離去，絲毫沒給這個少主人面子。
老僕則是很識趣地繼續劈柴。
葉慕凡再次將目光落在老僕身上，可是看著看著，不對勁了！甚至讓他感到頭皮發麻！
老僕的每一次舉斧劈柴，仿佛劈進了他的神海，讓他心尖兒發顫！沒多時，他眼前又一次浮現起了神奇的信息——
【大道至簡，觀悟劈柴，你捕捉到了一絲特殊的氣息】
【解析中……】
【解析成功】
【你發現了神通——循理開物：木有紋理，斧循其理！需築基方可收錄……】
這信息，比看到那千年道行的錦鯉還要讓他來的震撼！
因為之前只是看穿了錦鯉的妖族身份。
而這一次，他是看到了神通的演化……而且，築基後便能將此神通收錄！
還有這等好事？
築基！
自己要趕快築基了！
「咦……」
倒是那老僕，似乎也發現了一絲不對勁，輕咦了一聲，轉身看向這個少主人。
「大公子……」
謝九低喃了一聲，但還是有些不太確定。
大公子，是在發呆嗎？
還是，真的發現了什麼？
不對！
整個神武侯府，能知曉他底細的，也就只有神武侯一人而已……
「九伯，你天天這麼劈柴，不累嗎？」
葉慕凡壓下驚詫，穩住心神，彎腰撿起被劈開的木頭，細細感受著上面的紋路。
「人啊，哪怕老了，也得找點事情做做，不然不就是等死嘛。大公子若有吩咐，都交給老奴去辦。先前和紅蔓姑娘一起去廬州為大公子收集經卷這種活，老奴就很喜歡。」
老僕露著一口豁牙。高手風範那是一點兒都沒有的，倒是像個憨憨的傻子。
不過他眼中閃過一抹惆悵。
他能感受到，這個少主人與往常一樣，氣血嚴重不足，文氣散亂無根。這輩子，確實無法修行。
不過這也好，做個普通人，有著神武侯子嗣這一身份，再加上他的暗中保護，總該能平平安安。
這，不也正是小姐的期盼嗎？
慕凡，慕凡。
這可是小姐親自起的名字。
不羨鴛鴦不羨仙。
只慕朝朝暮暮，平平凡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