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檸咬牙切齒,生怕壓抑不住心中的憤怒衝上去暴揍那廝一頓!
可惡!
竟如此編排她!
雖然,這都是事實!
雖然,紙包不住火,她走火入魔修為散盡一事,在北陸使者抵達京師那一刻就會傳得滿城皆知。
但,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會以這種方式成為說書中的一份子……
「哎,永安殿下確實可憐。」
葉慕凡嘆了口氣,壓低聲音,一臉真誠,「不過青姑娘你也不用太難過。公主雖毀了容,但至少身份還在,去北陸和親,大君也不敢真把她怎麼樣,總歸衣食無憂。」
青檸的手死死拽住茶杯。
葉慕凡好心道:「而且你想啊,北陸草原多美啊,萬馬奔騰,野牛成群,星空無垠。公主沒準還會喜歡上那邊的風景。再說公主也聰明,沒準還真能拿捏住北陸大君,再生幾個大胖小娃,我聽說北陸那邊是幼子繼承制。嘿……你說公主的孩子有機會繼承大君之位嗎?那就有意思了……」
「夠了!」
青檸從牙縫裡擠出兩字。這廝混蛋,越說越離譜!
「怎麼了?」
葉慕凡一愣。
「沒什麼。你很會安慰人,所以別再安慰我了。」
青檸長長吐出一口氣。
莫氣。
莫氣。
自己怎麼這麼容易被人影響情緒,心境波動為何如此之大?
她回憶起了自己修行的點點滴滴。
自幼便含著金鑰匙出身,儒道天賦讓人望其項背,一路修煉都是順風順水,沒有任何波折。
或許,就因為太順了,才會在強行突破【文膽境】時栽了跟頭?
她的心,還不夠穩。
她沒有真正見過人生百態,心境還沒磨礪到完美無瑕,修煉速度過快,心境便跟不上……
今日,受教了!
她深深凝望了台上的說書人一眼。
「我相信,永安殿下一定能走出困境。」
青檸看向葉慕凡,忽然笑了起來,絢如夏花。
「嗯。她一定可以渡過這一關。」
葉慕凡點點頭。其實他也未嘗不是在給自己加油打氣。
青檸忽然來了興致,笑問道:「你見過永安殿下嗎?」
葉慕凡撇撇嘴:「沒有。我一個紈絝,哪有資格見她。」
「你有什麼辦法能幫永安殿下嗎?我不想讓她去北陸和親。」
青檸眼神有些閃躲。
「你和公主關係很好?」
葉慕凡眼皮子一跳。
青姑娘的反應,似乎有些奇怪。
青檸抿唇嘆息:「實不相瞞,我和她……可以算是情同姐妹吧。」
葉慕凡恍然大悟。
難怪先前青檸的反應那麼大!
這是要為自己的閨蜜打抱不平呀。
「也對,你是殿前指揮使的侄女,自然有機會入宮覲見……你若想幫她,只有一個辦法。」
葉慕凡計上心來。
「哦?說來聽聽。」
青檸立刻來了興趣。
「趁著北蠻使者還未入京,趕緊讓公主招駙馬,生米煮成熟飯!」
葉慕凡壓低聲音道,「如此一來,北陸大君還好意思拆散人家嗎?況且大君也只是想要用和親來促進兩族友誼。既然如此,何必咱們出公主呢?讓他那邊再出一個草原公主嫁到我們東陸不就好了。咱東陸這麼多俊傑,任君挑選嘛。」
青檸心中泛起古怪神色。
好嘛!
這想法簡直和她不謀而合!
「幹嘛這麼看著我?這辦法不好?」
葉慕凡撇撇嘴。
「不。你這法子很不錯。」
青檸肯定道,眼中的神采愈發濃烈了,「不過你覺得,公主招誰為駙馬好呢?」
說著,她耳根子也是泛起了一抹紅暈。
葉慕凡得意道:「這得問公主還有陛下啊,我哪知道。你不是和公主是好姐妹嗎,不如進宮獻策。」
青檸眯了眯眼:「我會問的,我現在只想知道你的想法,你覺得誰能配上公主?」
「太陰學宮的硯舟,燕國的太子丹,金吾衛大將軍家的程知行,還有那誰……不管身份還是修為,都足夠優秀。」
葉慕凡隨口道。這些都是家喻戶曉的青彥俊傑,名頭都很響亮。
青檸意味深長道:「那你覺得,他們真願意娶一個沒了修為還毀了容的公主嗎?」
「這……」
葉慕凡僵住了。
他還真沒考慮到這個問題。
他認真想了想,道:「我想,天下間,但凡有出息的男人,應該都會遠離永安公主。」
「為何?」
青檸面色有些不善。
葉慕凡沉默了。
良久,才嘆道:「無他,百害而無一利也。」
「你說的對,青彥俊傑,靠自身實力便能平步青雲,位極人臣,又何必當駙馬?」
青檸微微失神。
「那你呢?」
青檸忍不住又問。
「我?」
葉慕凡稍愣。隨即擺手一笑:「我啊,我連出息的資格都沒有。」
青檸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如果自己沒有毀容,修為還在,是那個高不可攀的公主,還能和葉慕凡這樣坐在一起嗎?
葉慕凡以為她還在為公主難過,便緩和氣氛道:「其實公主只要降低要求,放下身段,也能有情人終成眷屬。」
「我出去透透氣。」
青檸起身。
「好,我陪你……」
葉慕凡快步跟上。
繼續走在河畔,感受夜風的涼意,卻吹不散青檸的愁緒。
葉慕凡明顯感覺到她情緒不佳。他也不知該如何哄女孩子,一時間有些智窮。
青檸道:「我們游湖吧。」
「好。」
葉慕凡嘴上答應,心裡卻泛起了嘀咕。
明明剛才還情緒低落,怎麼突然就要游湖了?
果然,女人的心思最好別猜。
於是,兩人租了一葉小舟,開始泛舟於湖上。
夜晚的水,微涼。
湖水倒影著天上的星月,隨著水波的蕩漾,散開,聚攏,聚攏,散開。
青檸提起一壺清酒,給葉慕凡倒了一杯,笑道:「兄台,能飲否?」
「哈哈,有何不可。」
葉慕凡也不客氣,揚起腦袋,一飲而盡。
酒有些辛辣,但也不必在意。畢竟這不是府中,也不是大酒樓。
青檸一飲而盡,但卻皺成了苦瓜臉:「這酒,也太差了。」
「哈哈,都是小本生意,能有什麼好酒。你若真要飲酒,我府上……」
說到這,葉慕凡一頓,笑了,「倒是忘了,青大將軍乃是酒仙轉世,我倒是班門弄斧了。」
青檸會心一笑:「行。那改日我請過府一敘,我讓叔叔把他最好的酒拿出來。」
「一言為定。」
涼風習習。
佳人在側。
葉慕凡忽然覺得,其實過這樣的小日子也不錯。
他又看了青檸一眼。
這張臉雖然平凡了一些。但娶老婆,娶的是賢惠。他現在唯一的憂慮是,便宜老爹會同意這門親事嗎?
殿前指揮使青衍,和便宜老爹一樣,同為東陸名將。但和老爹的關係,卻很惡劣……甚至可以說是老死不相往來。
「葉公子,你在想什麼呢?如此良辰美景,不如吟詩一首?」
青檸也不知喝了多少杯,很是盡興,面色微醉。
「咳咳,我文氣全無,哪還會作詩呀。」
葉慕凡儘量低調。
此時。
一艘三層樓高的巨大畫舫,不知何時停在了湖中央。
船頭,懸掛起了一面黑底金紋的旗幟。
旗幟上,繡著一匹仰天長嘯的白狼。
湖邊立刻有人認出來了——
「天吶,那是北蠻王庭的旗幟!」
「【鸞鳳閣】的畫舫竟然被北蠻子包下了?這得花多少銀子啊?」
「北陸不是苦哈哈之地嗎?」
……
葉慕凡眯了眯眼。他看到船頭站著一個人。身材極其魁梧,披著黑色大氅,長發編成多條細辮,用白狼尾扎束著。眼裡透著一股狠勁,像草原的狼。
如雷鳴般聲音自畫舫上炸裂:
「諸位佳人才子,久仰。小王鐵末罕,乃北陸大君第七子。今為使者,提前數日抵達京師,便是要提前一睹大黎青彥俊傑之風采。特在此擺下擂台,討教一二。」
葉慕凡心一緊。
北蠻使者,提前進京了?
青檸面色也是變得難看起來:「好狂妄的口氣。真當我大黎無人?」
葉慕凡冷笑道:「確實有些狂啊……不過也聰明。」
青檸微微蹙眉:「何以見得?」
葉慕凡分析道:「提前入京,便是要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而且是有備而來,他只要今晚勝了,便能狠狠打擊我們的士氣。屆時,在朝堂上,便能占據主動。」
很快。
周邊的船舟紛紛朝畫舫靠攏。
「那你去嗎?」
青檸問道。
葉慕凡愣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一眼畫舫上那個不可一世的七王子,又看了一眼青檸。
忽然笑了。
「去。」
「你一個文宮碎裂,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去做什麼?」
「當然是去……湊熱鬧呀。沒準還能為永安公主尋得一良緣。」葉慕凡把摺扇一收,豪氣萬丈,「船家,靠過去。」
但就在起身的瞬間,他臉上的笑意淡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九牛之力】,總不能白煉。
真不行,還有謝九這尊連他都看不穿修為的超級打手。
更何況。
他可是神武侯府的紈絝大公子。
京城就是他的地盤。
他若不囂張一些也說不過去吧?
便宜父親又打了個大勝仗,功高震主,都快賞無可賞了。
他總得鬧出一些飛揚跋扈的事情來,他鬧得越凶,皇帝就越放心。一個被兒子拖累的功臣,才是一個「安全」的功臣。
這便是帝王心術。
不管是在這片天下,還是在曾經的那個時代,都一樣。
他懂,所以得演。
人生,如戲。
尤其是這個什麼鐵末罕,又為他提供了這麼好的舞台。
他若不接,那就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