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韜武略的先帝泰昌帝在登基之初便取消了永安城的宵禁,至今已然六十年,這也使得永安城的紙醉金迷愈演愈烈。
夜幕籠罩,華燈初上,夜生活悄然拉開了序幕。
城內,最為繁華的碧空河畔,換上嶄新錦衣玉袍的葉慕凡來回踱步,心情略顯忐忑。
月上柳梢頭,
人約黃昏後。
這可是他頭一回和女子約會。
沒等多久,一道清越如鶯、辨識度極強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葉公子,久等了。」
「青姑娘,你來啦。」
葉慕凡臉上展露真誠的笑容。
「嗯。」
青檸微微頷首。她今日換上了一條楚錦青黛裙,臉上略施粉黛,很顯然,為了這一次的約會,她也是稍稍做了一些準備。
「咦,你那個小跟班沒來嗎?」
葉慕凡左顧右盼,那個大膽的俏丫鬟竟沒跟隨左右。
青檸笑道:「你的那幾個僕人不也沒有跟著嗎?」
「哈哈,看來我們是想到一塊去了。那我們先在河邊走走?」葉慕凡也不知從哪裡搞來一把扇子,手腕一抖,摺扇打開,一副翩翩玉公子的模樣。
青檸笑著頷首:「可以。」
於是,兩人並肩而行,穿梭在絡繹不絕人聲沸揚的人群中。
感受著身旁女子那淡淡的幽蓮香,葉慕凡的心跳驟然加速。
重鑄文宮都沒這麼緊張過。
這得怪他自己了。
前世,他沒談過女朋友;這一世,滿大街尋找重鑄文宮的法子,哪有空關注美色。這便使得現在他與女子約會的經驗都為零。
他想去拉青檸的手,但剛伸過去就退縮了。
他開始胡思亂想。
第一次約會就拉手,這進展會不會太快了?
不對不對。
人家青姑娘都直接和他談婚論嫁了,哪還會嫌快?
可是,若真拉了手,不就表示這段婚事確定下來了?
她是個怎麼樣的人?
平日習慣如何?
這些都還沒了解夠呢。
一時間,葉慕凡腦海里開始天人交戰。
他的身後,則有一道目光如影隨形。
那是一個戴著斗笠的男人。
男子的目光沒有落在青檸上。
他看的是葉慕凡。
「北辰之劍的氣息雖然很淡,但確定無誤。不過年齡對不上,莫非是白頭的親傳弟子?不管了,抓了審問便是。」
斗笠男子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動。
一道極細的銀光閃過。
但就在那道銀光飛出的剎那間,另一道更快的銀光從旁截住了它。
街角。
一個佝僂的身影慢悠悠地走來。
謝九。
他身邊跟著一個身姿高挑、長相俏麗的紅裙女子,正是紅蔓。剛才出手的便是她。
葉慕凡劍廬中正在凝練的劍胚忽然一顫。
他心有所感,下意識回眸一瞥。
那抹紅裙迅速沒入人群。
葉慕凡哭笑不得。
真當他看不見嗎?
那麼高挑的身姿,那麼艷麗的紅裙,在茫茫人海中那也是鶴立雞群。
更何況,邊上的謝九壓根就沒打算隱藏。甚至還咧著豁牙,朝他揮了揮斧。
葉慕凡收回目光,沒再看第二眼。
他知道,只要有他倆在,他便不用回頭。管你是天羅還是地網,都經不住九伯一斧。
「葉公子,在想什麼呢?」
青檸見葉慕凡忽然愣住,有些好奇。
葉慕凡緩過神來,笑道:「啊,沒有,沒有。對了,青姑娘,你不是說喜歡聽說書嗎?今晚就有一場,要不要去聽聽?」
「可以。」
青檸頷首。
於是,兩人便沿著湖畔走了一盞茶的功夫,來到了【百花樓】。
「葉公子,您來啦!你好些時間沒來聽說書了。還是要廂房嗎?只剩三間了。」
青衣小廝快步迎上,笑容燦爛。
葉慕凡看向青檸,示意她決定。
青檸饒有興致道:「大堂吧,大堂里氣氛更好。」
青衣小廝看向葉慕凡,心裡不禁納悶。
堂堂神武侯府大少,以前沒有女伴也就算了,可如今有了女伴,怎那麼的……平平無奇?
而且似乎還要這個女伴拿主意……
「還不帶路?我們今日便坐大堂聽說書。」
葉慕凡摺扇一擺。
「好嘞,兩位這邊請。」
青衣小廝按下心中疑惑,臉上露著諂媚笑意,將兩人引去大堂。
台上的說書人也已經到位,正在整理他的「講義」。
他叫林瀚,乃舉人出身,但因一次意外,文心顫裂,為了生計,不得已做了說書人。不過領悟過【唇槍舌劍】的嘴,也確實厲害。他的說書,大家都愛聽,他也因此收攏了不少的粉絲。而今在京師的名氣,可是一點都不比【鸞鳳閣】的花魁們差。
今日,他準備來一波大的!
他要用皇室的一件秘辛來說書。
他相信,此事由他引出,定能引得滿城同仇敵愾!而他的名氣,也將隨之達到頂峰!
半盞茶時間過後,【百花樓】已經座無虛席。
「今日這位說書先生看起來好像有些奇怪……」
心思敏銳的青檸注意到了說書人的異樣。這情緒有些亢奮過頭了。
葉慕凡不以為意,笑呵呵道:「他今日應該要爆猛料了。」
「何為爆猛料?」
青檸有些不解。
葉慕凡稍作解釋:「嗯……就是今日的說書,不說那些陳年老調。應該是新的內容,而且,這內容會很勁爆。」
青檸嘴角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挑釁道:「怎麼,比北陸大君的風流艷史還要勁爆?」
「咳咳,應該吧……」
葉慕凡頓時窘迫。
他也沒想到,青檸竟也聽過這段有些澀澀的說書。
「你父親明日班師回朝,北陸世子七日後入京,我猜,他應該會拿這兩件事來說書。尤其是你父親神武侯雲州一戰。」
青檸猜測道。
葉慕凡搖了搖頭,篤定道:「不會。」
「為何?」
青檸抿了抿唇。
「論英雄事跡,在這茫茫青史長河之中,我父親的功績算不得什麼。再厲害,能有儒聖徒手撕妖皇厲害?能有當年國師一言鎮七魔厲害?能有草原大君一統北陸厲害?」
葉慕凡對著說書人努了努嘴,「你看他神色亢奮,我猜啊,他一定要說一些我們不知道的內幕。」
「比如……」
青檸心請教。
她在這方面的經驗確實不如葉慕凡。
「比如……那位太陰學宮掌教是不是真的強納了自己那守寡的兒媳?」
葉慕凡說道。對於那個素未謀面的掌教,他沒有任何好感,甚至是厭惡,也說不上為什麼,就是本能的排斥。
「胡說八道!」
青檸拍案而起。
葉慕凡微愣:「你如何得知……」
「我……我是說,掌教德高望重,怎麼可能做那種被戳脊梁骨的醜事。」
青檸有些心虛地端起茶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
葉慕凡笑道:
「說書人嘛,總喜歡捕風捉影,這才是樂子。我朝又不以言獲罪,所以他們膽子大也可以理解。再比如……大黎皇后之位空缺十餘年,當今陛下是否還深愛著那個妖女……」
葉慕凡沒再說了。
他發現,青檸的面色,越來越黑。他問:「怎、怎麼了?」
「沒什麼。」
青檸長長吐出一口氣。
不生氣。
不生氣。
不知者不罪。
咣當!
這時,說書人將驚案木重重一拍,捋了捋那三尺美髯,眸光一綻,喝道:
「天南地北,五湖四海,大家皆是兄弟……今日,在下便不說北陸大君風流艷史,也不說英雄悲壯美人遲暮……諸位可知,北蠻使者不日進京,意欲何為?」
底下,一人捧哏喊道:「北陸與我大黎休兵,遣世子入京為質。」
「然,來而不往非禮也。」
說書人略頓,文宮微微一顫,文氣涌動,他的聲音變得渾厚洪亮,「北陸大君豪邁,遣世子入京為質。那我大黎自然是要送公主出塞和親!」
轟!
全場一片譁然!
什麼,要送公主和親?
眾人腦海里浮現的第一個念頭便是永安公主。
當朝,只有三位公主「待字閨中」。
第一位,大長公主,年五十二,守寡。
第二人,慶陽公主,才五歲,萌娃一枚。
第三人,便是年芳十六的永安殿下。
但永安是【太陰學宮】大掌教最看重的學生,更是大黎一代天驕,怎麼可能去和親?北陸大君,也不怕折壽?
「嗚呼哀哉。諸位,冷靜,冷靜,且聽老夫細細道來……」說書人仰天長嘯,一滴淚珠於眼角滑落,「永安公主,她,她……唉!」
「別賣關子,快說!」
眾人的情緒立刻被感染,激憤難忍。
咚咚咚……
說書人忽然撥動了古琴,吟唱起來:
「自許人間第一流,可哪知,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天驕不復,慘慘慘……」
「一朝修為全散去,心蒙塵,文宮染垢,容顏盡毀矣,以淚洗面,哀哀哀……」
「敢問天下兒郎誰願娶?到頭來,出塞和親,飄零半生,無人憶,悲悲悲……」
永安公主,修為散盡?
大黎雙嬌一廢,如今要改成大黎一嬌雙廢了?
葉慕凡扯了扯嘴角。
他忽然有些心疼起這個素未謀面的公主殿下了。
因為只有他清楚無法修煉浩然氣的苦。
他轉頭看了青檸一眼。
而此時的青姑娘,整張臉烏雲密布,陰沉得可怕。
難道,這便是女人之間那可怕的共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