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就在這時,上面傳來一道爽快的笑聲:「哦,原來是神武侯家的大公子,快快有請。」
葉慕凡眉頭一皺。
蠻人立刻讓開了路,瓮聲瓮氣道:「那書生,我家主子有請。」
葉慕凡只覺莫名其妙。
青檸也是微微詫異。
「不管了,上去再說。」
葉慕凡輕聲道。
當走上畫舫三樓後,他便知是誰幫忙了。
倒也不能說是幫忙,分明就是想看他的樂子。
「程大少,你也在啊?」
葉慕凡眼睛一亮,皮笑肉不笑拱手。
畫舫甲板中央,身穿虎皮短衫的鐵末罕席地而坐。他的左側,跪坐著一個頭戴綸巾、身著白衫的儒生,正是金吾衛大將程執戈的大公子程知遠。
當然,程知遠的名氣其實很一般。但人家的弟弟名氣可就大了。其弟程知行,與太陰學宮硯舟、燕國太子姬丹、林太傅之孫林天佑並稱為「大黎四俊傑」!
這兄弟倆名字雖只差一字,長相卻是相差甚遠。
程知行妥妥的美男子。
但程知遠就不行了,身軀肥胖,滿臉橫肉,幾乎是完美繼承了程大將軍那副足以夜震小兒哭啼的尊容!
「葉大少,我看你被攔下了,便讓七王子放你進來,怎麼,你也想參加此次比試?」
程知遠瞥了一眼葉慕凡,視線隨即落在青檸身上,但很快便移開,臉上的嘲笑意味愈發濃烈。
青檸一臉淡然,不喜不悲,心無波瀾。
她早已看透,這些京城所謂的大少們,個個都是狗眼看人低的貨色。沒必要與這等人計較。
葉慕凡故意快步走到程知遠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嘖嘖,程大少,你此言大大的不妥。」
「哦?有何不妥。」
程知遠只能仰頭看葉慕凡,但這姿勢讓他很不適應,有種被狠狠羞辱的感覺,便也只能無奈起身。
如此一來,就像是他怕了葉慕凡一樣,慌忙起身迎接,這氣勢便被輕易拿捏。
「蠻族王子遠道而來,乃國賓也。」
葉慕凡衣袖一擺,一眼掃過四周,抑揚頓挫道,「而國賓的接待,那是鴻臚寺的事。你一個舉人,尚未出仕,卻跑來陪酒——這叫什麼事?」
程行知臉色一變!
「這叫越俎代庖!」
葉慕凡冷哼一聲,「按律是不是當斬本少不清楚,但你爹要是知道了,一定打得你屁股開花!」
程知遠憋紅了臉,攥緊了拳頭:「此一時彼一時。而今兩族合盟在即,互為兄弟邦國。此番會晤又非正式,而吾乃京城人士,盡一盡地主之誼有何不可?」
「哦?那倒是說說,誰為兄,誰又為弟?」
葉慕凡步步緊逼。
程知遠冷汗直流。
雖然兩族已經罷兵,握手言和。但誰當大哥,還真要好好爭論一二。但這是大儒們的事情,他一個小蝦米哪敢摻和?
「哼!此時朝廷自有計較。我等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只需照顧好王子即可。」
程知遠憤怒道。
「鐵末罕王子是北陸大君的兒子,是天上展翅的雄鷹,能獨自帶五萬鐵狼衛。你程知行是什麼?」
「你爹是金吾衛大將軍,但你不是。你只是一個小小的舉人,且未出仕。你憑什麼陪一個王子喝酒?」
「豎子,豎子!」
嘴皮子沒有葉慕凡利索的程知遠氣得渾身發抖,臉色從紅到白,從白到青。他恨不得吐出一口唇槍舌劍,讓此子人頭落地。
而穩坐釣魚台的鐵末罕則是笑眯眯地看著大黎士子的內鬥。
嗯,確實精彩!
這樣的大黎王朝,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葉慕凡沒在理會程知遠,他看向鐵末罕:「那什麼罕,說吧,此番如何較量,劃下道來,本公子來領教。」
鐵末罕撫掌而笑:「哈哈哈,果然虎父無犬子!小侯爺膽色過人也!七日後,朝堂自然會正式大比。今日嘛,便讓小王獻上一道開胃菜助助各位的雅興。這樣,我們比試三場。前兩場,你我雙方相互出題,若是打平,那麼第三場,便有……」
鐵末罕話音未落,平靜的湖面微微一皺,風起。
風不大,但畫舫四周的燈籠齊齊一暗。
葉慕凡心弦一緊。
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掃」過了他。
不是文氣,也不是殺氣,就是那種被一個高手隨意瞥了一眼的感覺。
他下意識想用「望氣術」,但硬生生忍了下來。
來者,必然是超級大佬,自己還是乖乖裝孫子為妙,免得被抓起來剖心析髓……
果然,一葉扁舟緩緩飄來。舟頭,站著一個老人。一襲灰白舊袍,手裡提著一個葫蘆。
他明明還在十丈開外,但所有人都覺得,他就在自己的面前。
風止。
燈籠不再搖晃。
湖面安靜得像一面鏡子。
老人掃了一眼畫舫上的眾人,目光便停在了鐵木罕身上。
然後他笑了。
「且慢……不如讓老朽來出題,如何?」
好大的口氣!
但這展現出來的氣勢……根本讓人捉摸不透。
沒有人敢在此時搭話。
鐵末罕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程知行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青檸的手微微攥緊。
葉慕凡則是朝前踏出半步,將青檸護在身後。
全場幾百號人鴉雀無聲,只有那人在笑。
終於。
有人認出來了:「月……月將軍?」
「什麼?這老者是關山月大將軍?」
「關夫子?他不是在唐國當官麼?怎麼來京師了?」
「今能親眼目睹東陸第一名將,何其有幸哇!」
全場炸裂!
來者,正是前國子監祭酒、當今虎賁侯、月將軍、南唐國柱,關山月!
一大串的名頭,足以威震天下!
「學生,拜見關夫子。」
眾人齊齊拱手呼喚。
「哈哈,諸君免禮。」
老將軍登上畫舫,慵懶地打了個哈欠,擺擺手。
他早些日子便已抵達京師,今日閒的無聊,便獨自夜遊碧空湖,沒想到遇到這麼一樁有趣的事情,自然是要來湊湊熱鬧。
葉慕凡扯了扯嘴角,小聲嘀咕道:「關山月,這老傢伙竟也來湊熱鬧……」
「他的名氣更勝神武侯,你敢稱他『老傢伙』,不怕被揍屁股開花嗎?」
青檸噗嗤一笑,用之前葉慕凡懟程知行的話反將葉慕凡一軍。
葉慕凡嘆道:「沒想到,他也來京師了,這算是擅離職守嗎?他可是唐國國柱。」
青檸抿了抿唇:「你的想像力真豐富。他既然來了,肯定是唐國國主的意思,我猜,也是為了北蠻一事吧。」
這時,七王子起身,對著關山月行禮:「關先生,一別二十載,別來無恙否?你當這個出題人,小王樂意至極。」
關山月打量著這個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北陸蠻人,思緒千萬:「沒想到,昔日的雛鷹,都長得如此玉樹臨風了!」
「關先生還記得我?」
鐵末罕有些欣喜。
關山月:「當然記得。當年你躲在帷帳後面,聽老夫與你父親談判,你以為老夫老眼昏花沒看到麼?你小子,後來還調皮地給老夫的酒杯里下了馬尿……」
鐵末罕臉色一變。
關山月哈哈大笑:「別緊張。那時候你才十歲,男孩嘛,調皮一些也正常。不過你贈送的馬尿,老夫可是一口都沒喝,當然,也記了二十年。」
鐵末罕尷尬道:「關先生,真神人也。快快請坐。」
關山月擺擺手:「且慢,今日,不論私交。老夫只當個判官……」
二十年前,他依國主手諭,出使北蠻。畢竟蠻族的戰馬,那是天下所有人都垂涎三分的寶馬。
而這個七王子鐵末罕,便是北陸大君的幼子,差點就要當做世子入東陸了。
因為,就在簽約前一天,北蠻王庭發生了一場政變。
他被迫離開,隨行的三十六名學生,只活下來三人。
隨後,兩族便再一次被戰火席捲。
至此,他的腰間便多出了一個酒葫蘆。上面刻著「且慢」兩字。
沒想到兜兜轉轉二十餘年,兩族再一次放下了兵刃,準備何談。
只是……
當初那些戰死的人,又該向誰索命?
他摸了摸酒葫蘆。
而今,葫蘆上刻著一百三十八道痕!
全場書生士子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這位偶像身上。
葉慕凡卻發現了一絲異樣。
在這些蠻士之中,他發現了一個少年。少年長相十分清秀,看起來更像是東陸人。
而且,這個少年的皮膚太白了。草原上的風沙吹不吹這樣白皙的膚色。
葉慕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據說北陸大君的幼子體弱多病,從不見外人……
莫非,這便是大君的幼子?
這次便是此子來當質子?而非明面上的七王子鐵末罕?
葉慕凡眯了眯眼,他自問推理一切合理,但總覺得哪裡不對,一時間也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