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縫隙,是一條天然的山石甬道。
楊過在狹窄的甬道里手足並用,一路向前。身後趙志敬的喊聲和腳步聲越來越遠——這條縫隙太過隱蔽,趙志敬一時沒有發現他的去向。
爬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開朗。
楊過從甬道的另一頭鑽了出來,發現自己來到了一片從未見過的山谷。
這裡和全真教那片香火鼎盛的區域截然不同。
山谷幽深,古木參天,四處靜悄悄的,連鳥鳴都很少。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古老、冷清的氣息。一條小溪從山谷中蜿蜒流過,溪邊開著一些不知名的野花。
楊過警惕地環顧四周。
他看到山谷的盡頭,隱隱有一片建築的輪廓,被濃密的林木和霧氣籠罩著,看不真切。
「這裡是……」楊過心裡一動。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又看了看周圍的地形,一個念頭浮上心頭。
「活死人墓?」
他記得,原著里,活死人墓就在終南山深處,是全真教的禁地。王重陽當年曾在墓中隱居,後來把它讓給了林朝英,成為古墓派的所在。
關於這座墓,楊過知道的,遠比尋常全真弟子多得多。
當年金兵南侵,王重陽曾在這活死人墓中隱居數年,墓中存糧、練兵、布下重重機關,本是為抗金做準備。後來他武功大成,走出古墓,創下全真教,便把這座墓讓給了一位奇女子——林朝英。
林朝英武功之高,傳說連王重陽都要略遜半籌,她與王重陽之間那段求而不得的情緣,更是金庸筆下一段令人扼腕的公案。林朝英創立古墓派,門下弟子個個清冷絕塵,武功路數也與全真教截然相反,一陰一陽,一冷一正。
「全真教與古墓派,比鄰而居數十年,卻互不來往,恩怨糾纏。」楊過望著那片建築,心中感慨,「誰能想到,我被趙志敬逼得走投無路,最後竟會一頭撞進這裡。」
「或許,這就是命。」
而他現在,被趙志敬追殺,陰差陽錯地,逃到了這片禁地。
「真是……宿命啊。」楊過苦笑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按照正常的流程,他會先在全真教待一段時間,然後因為孫婆婆的死、小龍女的出現,才會進入古墓。沒想到趙志敬這條毒蛇,提前把他逼到了這裡。
「也好。」楊過很快冷靜下來,「趙志敬,你想殺我,卻把我送到了我命中注定要去的地方。」
他沒有貿然靠近那片建築,而是先在溪邊的一塊大石頭後面藏好,檢查了一下自己的狀況。
攀爬崖壁、亡命奔逃,他的衣衫磨破了好幾處,手臂和臉頰都被岩石和荊棘劃開了口子,火辣辣地疼。好在他的內力深厚,氣息雖然急促,人卻沒有大礙。
他運起內力,調息了片刻,氣息漸漸平穩。
「趙志敬不會善罷甘休。」楊過思考著,「他發現我沒死,一定會在山裡搜捕我。全真教我是回不去了。」
「現在的選擇有兩個——」
「第一,下山,離開終南山,遠走高飛。但這樣一來,我就成了全真教的'叛徒',趙志敬甚至會倒打一耙,給我安上欺師滅祖的罪名。」
「第二,進入古墓,找古墓派的人。」
楊過望向山谷深處那片若隱若現的建築。
他知道,古墓派里,住著一個改變他一生的人。
小龍女。
只要一想到這個名字,楊過的心,就莫名地跳快了幾分。
前世讀《神鵰俠侶》,他最心疼、最難忘的,就是小龍女。那個白衣如雪、清冷得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子,一生孤苦,卻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楊過。原著里,他們歷經十六年生死離別,情路之苦,讓他這個書外的讀者,都曾扼腕嘆息。
「如果我能遇見她……」楊過望著霧氣深處,眼神一點點變得複雜而堅定,「這一世,我絕不會再讓她受那些苦。」
「甄志丙那一劫,絕情谷那一別,十六年的等待……所有虧欠她的,我都要替她一一擋下。」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對一個尚未謀面的人,立下了這樣的誓言。
「就是不知道,孫婆婆在不在。」楊過心裡盤算。
原著里,孫婆婆是古墓派的僕人,心腸極好,是她把被全真教追殺的楊過引入古墓的。後來,孫婆婆為了保護楊過,被全真教的郝大通失手打死,小龍女才正式收留楊過。
「既然命運把我推到了這裡,」楊過站起身,眼神漸漸堅定,「那我就走這條該走的路。」
他剛要往山谷深處走——
「楊過!」
一聲厲喝,從山谷入口處傳來。
趙志敬追來了。
他帶著鹿清篤和幾個心腹弟子,順著甬道找到了這裡。趙志敬一身道袍,手持長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我看你往哪裡逃!」趙志敬一步步逼近。
楊過緩緩轉身,背靠溪水,看著追來的眾人。
「趙志敬,」楊過不再叫他師父,直呼其名,「你割斷繩索,要置我於死地,現在又窮追不捨。你就不怕事情鬧大,掌教和丘道長追究嗎?」
「追究?」趙志敬獰笑,「你一個欺師滅祖、叛逃師門的孽障,自己失足墜崖、亡命山林,誰會追究?」
「到了這裡,你就是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
他長劍一指:「上!給我拿下!死活不論!」
鹿清篤和幾個心腹弟子,當即挺劍撲了上來。
楊過的眼神一凜。
他雖然進步神速,但他現在手裡沒有兵器,對方人多勢眾,還有趙志敬這個真正的高手壓陣,硬碰硬絕不是對手。
他只能一邊打,一邊退。
楊過運起天羅地網勢,在幾柄長劍的圍攻下遊走。他的身法輕靈,在亂石和樹木之間穿梭,幾個人一時竟然抓他不住。
天羅地網勢,本是古墓派用來練捕雀、閃避的入門身法,施展開來,身形如影隨形,對方的劍招每每差之毫厘,卻總是刺空。
楊過一邊閃避,一邊借著道胎的戰鬥本能,在心裡給這幾個全真弟子的武功一一打分。
「鹿清篤劍法剛猛,下盤卻虛;左邊這個劍招雜亂,是個湊數的;右邊那個出劍猶豫,膽子最小……」
「若不是趙志敬壓陣,我未必不能反殺幾個。」
他看得通透,卻苦於手中無劍、內力也不足以硬撼趙志敬,只能將一身精妙招數,盡數用在躲閃騰挪上。
幾招之間,他看似狼狽,實則連一片衣角都沒讓人真正碰到。
但他的活動範圍,被一點點壓縮,朝著山谷深處退去。
「別讓他跑了!」趙志敬親自出手。
他的武功遠在這些三代弟子之上,一劍刺出,劍勢凌厲,直取楊過的後心。
楊過聽得背後風聲,強行扭身——
「嗤啦」一聲,劍尖劃破了他的衣袖,在他手臂上劃開一道血口。
楊過悶哼一聲,踉蹌後退。
「束手就擒吧!」趙志敬步步緊逼,「你逃不掉的!」
楊過的後背,已經抵上了冰涼的溪水。
退無可退。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盤算著最後拼命的法子——是搶先挾持住鹿清篤做人質,還是運起蛤蟆功,和趙志敬拼個魚死網破?他甚至已經暗暗提起了丹田中那股逆向的霸道內力,準備在最後一刻,搏一線生機。
「就算死,」楊過眼神一狠,「我也要先拉一個墊背的。」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住手!」
一個蒼老而威嚴的女聲,忽然從山谷深處傳來。
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壓過了所有人的喝罵聲和劍風聲。
趙志敬的動作,猛地一頓。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老婦人,從山谷深處的林木間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灰布衣裙,頭髮花白,梳著簡單的髮髻,臉上布滿皺紋,看起來約莫六十多歲,手裡拄著一根拐杖。她的身形不算高大,但步履沉穩,眼神銳利,往那一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全真教的人,」老婦人冷冷地看著趙志敬,「好大的膽子,竟敢在我古墓派的地界上,喊打喊殺。」
古墓派。
趙志敬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當然知道這裡是古墓派的禁地。全真教和古墓派有舊怨,幾十年互不來往,這是全真教上下都知道的規矩。
「這位前輩,」趙志敬收了劍,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貧道趙志敬,是全真教弟子。我們追殺的,是本門一個欺師滅祖的叛徒,無意冒犯古墓派。」
「叛徒?」老婦人的目光,落在了楊過身上。
她看到了這個少年——衣衫襤褸,滿身是傷,被幾個持劍的道士圍在中間,卻依舊挺直了脊樑,眼神里沒有半分懼色。
老婦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一個孩子,」老婦人淡淡地說,目光掃過楊過滿身的傷痕,又掃過趙志敬一行人手底尚未歸鞘的長劍,聲音冷得像冰,「怎麼就欺師滅祖了?」
「倒要請趙道長,給我這個老婆子,好好說道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