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本以為，古墓里只有他和小龍女兩個人。
但他很快發現，他錯了。
拜師後的第三天，小龍女帶著他，往古墓最深處走去。
穿過幾條幽暗的甬道，來到一間他從未到過的、靜雅的石室。石室里焚著一爐清香，布置得比別處雅致，石桌上擺著一具古琴，牆上掛著幾幅字畫。
石室的蒲團上，端坐著一個老婦人。
那老婦人穿著一身素淨的灰白衣衫，頭髮全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玉簪挽著。她看起來年紀很大了，臉上皺紋縱橫，但精神矍鑠，雙目半闔之間，透著一股洞明世事的睿智。
她的氣質，和小龍女有幾分相似，也是清冷的，但比小龍女多了幾分閱盡滄桑後的沉靜。
楊過心裡一動。
「這位是……」
「這是我的師父。」小龍女輕聲說，「也是朝英祖師的貼身侍女。你隨我，喚她'師祖'。」
林朝英的侍女。
楊過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知道，在原著的時間線里，小龍女的師父——也就是這位林朝英的貼身侍女——早在故事開始前，就已經被歐陽鋒逆練九陰、重傷之後不治而亡了。可在這個融合的世界裡，這位高人竟然還在世，只是常年閉關。
「她是林朝英的侍婢，也是小龍女的師父，論輩分，我該叫她一聲師祖。」楊過飛快地在心裡理清關係，「她若活著，古墓派的實力，可比原著里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能在這種人物面前，是機緣，也是考驗。」
楊過恍然——按照新的情況，這位長輩還在世，只是常年閉關，極少露面。
「弟子楊過，拜見師祖。」楊過恭敬地行禮。
老婦人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並不渾濁，反而清亮得驚人。她的目光落在楊過身上，像一柄無形的劍，將他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楊過只覺得，自己的一切——根骨、資質、內力，甚至心思——都被這一眼看透了。
他沒有躲閃，坦然地站著，任由她打量。
道胎的肉身，讓他的氣息沉穩而內斂；而他兩世為人的靈魂，讓他在這種審視下，不卑不亢。
老婦人看了他很久。
「抬起手來。」她忽然開口，聲音蒼老，卻很清晰。
楊過依言抬手。
老婦人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一股溫和而精純的內力，順著他的手腕，緩緩探入他的經脈。楊過沒有抗拒，任她探查。
那股內力在他體內遊走了一圈，老婦人的眉頭，先是微微一皺，然後，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全真教的玄門心法……」老婦人緩緩道，「還有一股……逆向的、霸道的真氣。是西域的路子？」
楊過心裡一凜。
他知道瞞不住這位高人，索性坦誠：「回師祖，弟子曾在桃花島，機緣巧合學過全真教的內功，又……又跟一位瘋癲的前輩，學過一點西域的功夫。」
「歐陽鋒？」老婦人淡淡地問。
楊過一怔，隨即點頭：「是。「
老婦人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她活了近百年，見過的天才不計其數，卻從未見過楊過這樣的。
尋常習武之人，體內的真氣如同一道河流，要麼向東、要麼向西，路徑專一；可楊過體內的真氣，卻像是一片海，全真的陽剛、蛤蟆功的陰霸、還有幾縷她說不清的精妙勁力，非但沒有相互衝撞，反而在某種神秘的統御下，各歸其位、渾然一體。
「這等融會貫通的稟賦，」老婦人心中震撼，「莫說龍兒當年，便是朝英祖師在世，恐怕也要嘖嘖稱奇。」
她甚至隱隱感覺到，楊過體內那股統御萬法的東西，是一種她看不透的、與生俱來的「道」。
「你這孩子，」她說，「身上的功夫，雜得很。全真、西域，還有些……連我都看不明白的影子。」
「若是尋常人，練了這麼多互相衝突的功夫，早就經脈寸斷、走火入魔了。」
她看著楊過，眼神裡帶著探究：「你不但沒事，反而把這些截然不同的內力，融成了一體。這是怎麼回事？」
楊過沒有隱瞞道胎的存在，但也沒有和盤托出。他斟酌著說：「弟子也說不清。只是弟子自小，就對武學有種說不清的悟性，看什麼都能記住，學什麼都能想明白。那些看似衝突的內力，在我體內，好像……自己就能融合。」
老婦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立刻表態，而是閉上眼睛，似乎在思考什麼。
石室里，安靜得能聽到香爐里灰燼落下的聲音。
過了許久，老婦人才重新睜開眼。
她沒有急著下結論，而是又問了楊過幾個問題。
她問他平日如何練功，楊過便把自己在全真教夜裡打坐、借苦役打磨筋骨的法子，說了一遍，只隱去了道胎的名目；她問他如何看待全真教與古墓派的恩怨，楊過想了想，答：「兩家武功本是一體兩面，比鄰而居數十年，與其世代為敵，不如各自相安。前輩的情分，不該變成後人的枷鎖。」
這句話一出，老婦人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深深地看了楊過一眼，那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絲動容。
「前輩的情分，不該變成後人的枷鎖……」她喃喃重複著這句話，竟有些出神。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定了定神，看向楊過。
「過兒，」她第一次這樣叫他，「你可知，我古墓派，為何收徒如此謹慎？」
「弟子不知。」
「因為祖師當年，」老婦人的目光，投向牆上林朝英的畫像，「在情字上，受過傷。」
「她一生孤苦，臨終前留下門規，要弟子清心寡欲，遠離情愛，遠離世俗。她是怕……我們重蹈她的覆轍。」
楊過靜靜地聽著。
「祖師的本意，是保護。」老婦人說，「但這門規，也成了一座牢籠。」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楊過身上，變得銳利起來。
「你是一個心思極深、天分極高的孩子。」老婦人說，「你和我見過的所有孩子都不一樣。」
「我收你，是因為你為婆婆的死，敢作敢當，是個有情有義的人。」
「但我也要提醒你——」
她的聲音陡然嚴厲：「古墓的門規，不可違。你若只是來學武功，我古墓派傾囊相授，絕無藏私。」
「但你若存了別的心思——」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警告的意味，不言自明。
楊過知道，這位老人，看穿了他的某些東西。
他不躲不閃，迎上老婦人的目光，鄭重地行了一禮。
「師祖，」楊過說，「弟子不敢欺瞞。」
「我楊過，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孫婆婆為我而死，我這條命，就是古墓的。」
「我會好好學武，絕不辜負師門。」
「至於將來——」他頓了頓，語氣平靜而堅定，「我不敢說我會一輩子困在這座墓里。但我可以保證，無論將來我走到哪裡，我都不會背叛古墓，不會傷害這裡的任何一個人。」
老婦人看著他，沉默良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種洞察一切的、帶著幾分釋然的笑。
「好。」她緩緩點頭，「好一個'重情重義'。」
「龍兒，」她轉頭看向小龍女，「這孩子，是個有主見的。你教他吧。」
「他不是池中之物，這座古墓，未必困得住他。」
「但……」老婦人的目光，在小龍女和楊過之間，緩緩轉了一圈，意味深長地說，「也許，這是祖師的安排，也未可知。」
小龍女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疑惑。
楊過卻隱隱覺得，這位老人的話里，藏著某種他還無法完全理解的深意。
他不知道的是，老婦人在他和小龍女離去後，獨自在石室中坐了很久。
她望著牆上林朝英的畫像，渾濁的眼中，泛起一絲複雜的光。
「小姐，」她在心裡，輕聲對那個早已故去的人說，「老身替你守了這座墓幾十年，守著這些門規，守著龍兒，一直以為，這就是對你最好的交代。」
「可今天，我見到了這個孩子。」
「他身上有一股勁，一股不認命的勁。他看著龍兒時的眼神，乾淨，卻又執著得嚇人。」
「老身忽然在想……當年你和王重陽，是不是就是因為太認了那些'命'，才錯過了一輩子？」
「若真有那麼一個人，能帶著龍兒走出這座墓，能讓她也看看外面的太陽、聞聞人間的煙火……」
「或許，那才是你真正想要的，也未可知。」
老婦人輕輕嘆了口氣，那一聲嘆息，在空曠的石室里，久久不散，仿佛連沉睡了數十年的時光，都在這聲嘆息里，輕輕地、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石室外，楊過和小龍女並肩走在回房的甬道里，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兩道一高一矮的影子，被幽暗的長明燈在冰涼的石壁上拉得很長很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