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舉著長明燈，在那面石壁前，看了整整一夜。
九陰真經殘篇的內容，比他想像的還要豐富。
石壁上的文字，分為兩大部分。
一部分是「內功總綱」。
那是九陰真經的核心，講的是武學的根本道理——「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是故虛勝實，不足勝有餘……」
楊過一字一句地讀著，越讀，越是心驚。
「這總綱……講的是天地至理。」楊過在心中推演。
他的道胎「萬法歸一」，最擅長的就是透過表象，看到本質。九陰真經總綱，恰恰就是講「本質」的。它講的不是某一門具體的武功，而是所有武功背後的、共通的大道。
「全真心法是'順'，玉女心經是'逆'，蛤蟆功是'蓄'，彈指神通是'發'……這些看似完全不同的武功，在九陰真經的總綱里，都能找到一個統一的解釋。」
「它們都是'道'的不同側面。」
楊過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仿佛有一扇一直緊閉的大門，在他面前，「吱呀」一聲，推開了一條縫。
他之前學的那些武功——全真心法、蛤蟆功、玉簫劍法、彈指神通、天羅地網勢、玉女心經——一直像一顆顆散落的珠子，雖然都被他記住、融合了，但他始終覺得，還差一根「線」，把這些珠子串起來。
而九陰真經的總綱，就是那根線。
「原來如此……」楊過的眼睛越來越亮，「萬法歸一，歸的不是'一'門武功，而是'一'個道理。」
「只要抓住了這個道理，天下所有的武功，在我眼裡，都沒有秘密。」
他試著用總綱的道理，去重新審視自己學過的每一門功夫。
全真心法，講「順」，如江河行地，是陽、是放、是天行健；
玉女心經，講「逆」，如月光流水，是陰、是收、是地勢坤；
蛤蟆功，講「蓄」，如拉滿的弓、伏底的蟾，是靜極生動、後發制人；
彈指神通，講「聚」，把全身之力凝於一點，瞬間爆發，是「損有餘而補不足」的極致運用。
「過去我只覺得它們各有各的妙，卻各練各的，拼在一起。」楊過心中雪亮，「如今有了九陰總綱這根線，我才明白——它們看似對立，實則都在陰陽、虛實、剛柔、收放之間流轉。」
「順到極處便是逆，剛到極處便是柔，蓄到極處便是發。」
「孤陰不生，獨陽不長。真正的至高武學，不是把某一門練到極致，而是讓這些對立的力量，在我體內自由流轉、生生不息。」
這一層窗戶紙一旦捅破，他過去許多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紛紛迎刃而解。
他如饑似渴地把總綱刻進腦子裡。
以他的過目不忘，只看了幾遍，就把總綱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圖譜，都牢牢記在了心裡。但記住是一回事，理解是另一回事——他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在石室里，一遍遍推演、參悟。
石壁的另一部分，是一些具體的武功招式。
楊過逐一看來。
「九陰白骨爪」——以五指發力，能洞穿人頭骨。招式陰毒，原本是速成名。
「白蟒鞭法」——以軟鞭施展，招式靈動詭變。
「摧心掌」——掌力陰狠，能傷內臟。
「大伏魔拳」——剛猛絕倫的拳術。
「移魂大法」——以精神力迷惑敵人的法門。
「壁虎游牆」——攀爬的輕身功夫。
「解穴秘法」——打通穴道、化解禁制的方法。
這些武功，有正有邪，有剛有柔。
楊過注意到，石壁上的九陰白骨爪和摧心掌，旁邊都有王重陽的批註。
「此二式過於陰毒，非正道武者所宜，然其運勁之法，頗有可取之處，習者當化其毒意，取其神髓，慎之，慎之。」
楊過看了，心中暗暗點頭。
王重陽到底是一代宗師，眼光毒辣。他沒有因為九陰白骨爪、摧心掌「邪「就全盤否定，而是點出了其中的精華——運勁之法。
「武功本無正邪，人心才有。」楊過想起自己在桃花島對黃蓉說的那句話。
他不會去練那些陰毒的招式，比如用人頭骨練功、比如以歹毒手段傷人。但這些武功背後的發力法門、運勁原理，他卻可以吸收、借鑑。
「九陰白骨爪要用人頭骨練功，邪就邪在這'練功'的法子上，為求速成，造了殺孽，壞了心性。」楊過冷靜地剖析，「可它'五指聚力、一擊洞穿'的運勁法門，本身是中立的。我若用這套法門去練一門正大光明的指法，又有何不可？」
「工具沒有善惡，拿刀的人是救人還是殺人，才分善惡。」
這是他兩世為人，才有的通透。他既不像那些名門正派那樣，一聽「九陰白骨爪」四個字便避之唯恐不及、視若洪水猛獸；也不像陳玄風、梅超風那樣，為了速成，被貪念蒙了心，墮入邪道。
他站在一個更高的地方，俯看這些武功，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只把它們當作充實自己武道的養分。
這等胸襟和見識，便是王重陽復生，恐怕也要贊一聲「難得」。
「九陰白骨爪的指力法門，是把內力高度凝聚於五指，瞬間爆發……這和彈指神通的'聚'與'爆'，異曲同工。」
「大伏魔拳是剛猛的路子，和降龍十八掌的至剛至陽，有相通之處……」
「移魂大法是精神力的運用，這個有意思……」
楊過一邊看，一邊用道胎的萬法歸一，把這些武功和他已經掌握的東西，一一印證、融合。
他不是在「學」九陰真經。
他是在「拆解」九陰真經，然後把其中的精華，納入自己的武道體系。
這種學法，比單純地背誦、模仿，高明了何止十倍。
普通的武學奇才，得到九陰真經，要花幾年、十幾年才能練成。而楊過——他要做的，是把九陰真經的「道理「，化為己用。
天快亮了。
楊過知道，他不能在密室里待太久，否則會被發現。
他把石壁上的內容，全部記在腦子裡，然後仔細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燈油、指紋、腳印，他都處理乾淨。
然後，他按下機關，石壁無聲合攏，恢復了原樣。
他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石室，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甚至還特意在寒玉床上躺了一會兒，調整呼吸，讓自己的氣息恢復如常，確保不會被任何人看出端倪。
做完這一切，他才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眼，眸中精光閃動，那是一種勘破了武學迷霧、窺見了大道真容之後，才有的篤定與灼亮。
但他知道，從今夜起，他的武道，將截然不同。
他沒有急著去練九陰真經的招式。
他首先要做的，是把九陰真經的「總綱」，和他體內的內力，徹底地融合。
接下來的日子，他依舊白天跟著小龍女學武，夜裡則獨自參悟九陰真經。
他做得極為隱秘。
對小龍女，他暫時沒有提九陰真經的事。不是不信任，而是他知道，這件事牽扯到王重陽和林朝英的舊怨，也牽扯到古墓的秘密，他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
而他的道胎，在九陰真經總綱的指引下，迎來了一次驚人的蛻變。
他把全真心法的「正」、玉女心經的「奇」、蛤蟆功的「蓄」、九陰真經的「變」，在總綱的統攝下，一點點地融合、淬鍊、歸一。
他的內力，開始發生質的變化。
不再是簡單的「剛柔並濟「，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圓融無礙的、陰陽相生的力量。
他的招式，也開始脫胎換骨。
他發現，當他用九陰真經的道理去重新審視那些武功時，他能看出每一門武功的「本源」。全真劍法、玉簫劍法、天羅地網勢、彈指神通……在他眼裡，漸漸從「招式」變成了「道理」。
他甚至能隨手拈來，用最樸素的一個動作，發揮出最精妙的威力。
他試著隨手一掌拍出，那一掌看似平平無奇，卻在出掌的瞬間，自然而然地含了全真的沉、蛤蟆的蓄、玉女的巧、九陰的變——四種截然不同的勁力，在他掌心層層疊加、融為一體，拍在石壁上，竟無聲無息地，在堅硬的石面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掌印。
沒有碎石飛濺，沒有巨響，勁力卻盡數透入石壁深處。
「剛柔並濟，陰陽同體。」楊過看著那個掌印，深吸一口氣，「這就是萬法歸一之後，我內力的樣子。」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內力總量或許還不及那些成名數十年的高手，但內力的「質「，已經精純到了一個駭人聽聞的地步。同樣一掌，他能打出的威力，遠非尋常同階可比。
「無招勝有招……」楊過在練功時，若有所思。
他離那個境界還很遠，但他已經，看到了那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