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提出想離開古墓之後,小龍女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
她只是說「讓我想一想」。
楊過便沒有再催。他依舊每天習武、參悟,陪著小龍女,把這件事,交給了時間。
他知道,小龍女在這座墓里住了二十年,「古墓」二字,早已融進了她的骨血。她在這裡出生、長大、學武、失去師父、失去孫婆婆,這裡的每一塊石頭、每一盞長明燈,都和她的生命纏繞在一起。
讓她下決心離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但他不急。
這三年的相處,他太了解小龍女了。她表面清冷,內心卻比誰都柔軟。她不懂花言巧語,也不懂得如何表達情感,可一旦認定了什麼,就絕不會輕易改變。
他只需要,等她自己想通。
這段時間,古墓里的日子,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深水。
而這份平靜,很快就迎來了一件喜事——
小龍女的玉女心經,終於練到了大成。
那天,在寒玉床前,兩人和往常一樣,四掌相抵,一起雙修。
玉女心經的最後一關,叫做「功行圓滿」。這一關,需要將全身經脈的真氣,盡數納入丹田,再以陰陽互濟之力,讓真氣在丹田中凝成一個生生不息的循環。
這一關,小龍女獨自練了多年,始終差一線。
因為女子屬陰,她的真氣偏柔偏寒,單靠自己,無法讓那個循環真正「活」起來。這也是玉女心經必須男女雙修的根本原因。
而楊過的內力,融合了全真心法的純陽和蛤蟆功的厚重,恰好補上了她所缺的那一縷「陽」。
打坐之中,楊過只覺得,小龍女渡過來的那股陰柔真氣,在他體內遊走一圈後,被他的純陽內力一激,竟如冰雪逢春,緩緩地、溫潤地化開。
他再將這股「陰陽相濟」的真氣,反哺給她。
兩人的真氣,在彼此的經脈之間,來回流轉,越來越快,越來越盛。
小龍女的周身,漸漸浮起一層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白霧。她的眉心,起初還微微蹙著,像是在極力克制什麼;隨著真氣循環的圓滿,那點蹙起的眉頭,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
「就是現在。」楊過在心中感知到了那個臨界點,輕聲道,「姑姑,收功,凝氣入丹田。」
小龍女依言,將最後一縷遊走的真氣,緩緩引入丹田。
剎那間,她的身體,輕輕一震。
那股在她經脈里奔流了十幾年的、始終差一線的真氣,終於在丹田中,凝成了一個完整的、圓融的、生生不息的循環。
「嗡——」
寒玉床前的長明燈,被這股無形的氣機牽引,火苗齊齊一跳。
楊過和小龍女同時收功,緩緩睜開了眼睛。
小龍女的眸子裡,有一層淡淡的、瑩潤的光,流轉而過,轉瞬即逝。她的氣息,徹底圓滿了。
如果說之前的小龍女,是一泓清冽的泉水,那麼此刻的她,就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寧靜、純粹、深不可測。
「姑姑,」楊過又驚又喜,「你……練成了?」
小龍女輕輕點了點頭。
「玉女心經,大成了。」
她說這話時,清冷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極淺的、如釋重負的笑意。
楊過真心為她高興。他知道,玉女心經是林朝英畢生的心血,小龍女為了練成它,從一個懵懂女童,苦修到如今,十幾年如一日。如今功德圓滿,這其中的分量,旁人難以體會。
「恭喜姑姑。」楊過鄭重地行了一禮。
小龍女看著他,忽然說:「若不是你陪我雙修,我也不會這麼快練成。」
「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功勞。」
楊過笑了:「那以後,我們就是古墓派武功最高的兩個人了。」
小龍女被他逗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是楊過第一次,看到她露出一個近乎「笑」的表情。
雖然只是極淡的一下,像冰雪初融,但在這幽暗的古墓里,卻美得讓楊過心跳漏了一拍。
玉女心經大成之後,兩人的日子,反而更清閒了。
該練的武功,都練到了頂峰。古墓里的生活,重新回到了一種平靜而規律的節奏。
清晨,兩人一起打坐。
上午,一起練劍,或者切磋。楊過的武功如今已經不輸小龍女,甚至在內力的渾厚和招式的融合上,已經隱隱超過了她。兩人切磋,常常打得難解難分,最後相視一笑,各自收勢。
下午,各自參悟。小龍女會撫琴,楊過則研究九陰真經和奇門遁甲。
晚上,一起雙修,或者 simply坐在一起,說些不咸不淡的話。
古墓里沒有日月,卻有一種外面的世界不會有的、安靜的溫柔。
楊過漸漸發現,小龍女其實是個很會「生活」的人。
她會在石室里擺上一壇用古墓暗泉養的、晶瑩剔透的小魚,看它們在水中游來游去。
她會在他練劍的地方,撒上一些會發光的、淡淡的螢石,讓那片幽暗的空間裡,多了幾點溫柔的光。
她會用古墓里的玉蜂蜜,做一種清甜的小點心,然後默默地推到他面前,自己卻不看他,只是低頭撫琴。
她做這些事,從來不說,也不求回應。她只是那麼安靜地、細緻地,把這座冰冷的墳墓,經營出了一絲人間煙火的氣息。
楊過把這些,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他知道,這是小龍女表達感情的方式——她不會說甜言蜜語,她只會做。
而楊過,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溫暖著她。
他會給她講外面的故事,一次比一次詳細,一次比一次生動。
他會在她撫琴時,取一支玉簫和她合奏。他的玉簫劍法雖重在劍,但簫也能吹;他憑著過目不忘的樂感,竟也能和得有模有樣。兩人一個撫琴,一個吹簫,琴聲簫聲在幽暗的古墓里纏繞、應和,說不出的和諧。
他會在墓頂透氣孔下,陪著她看那一小片從孔道里漏進來的、湛藍的天。
「姑姑,」有一次,楊過看著那片天,「你看,天那麼藍。」
「嗯。」小龍女輕聲應。
「等我們出去了,」楊過說,「你會看到,整片整片的天。」
小龍女沒有說話,但她仰著頭,望著那一小片天,望了很久很久。
平靜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楊過幾乎要以為,他會和小龍女就這樣在墓里一直待下去,直到某個契機,再一起離開。
但他沒有忘記——這座墓的外面,是一個並不太平的世界。
他的仇人,趙志敬,還在全真教。
而他對原著的記憶,更讓他隱隱有一種警惕。
那一天,楊過在打坐時,忽然睜開了眼睛。
「甄志丙……」
他想起了這個名字。
原著里,就是這個對小龍女心存愛慕的全真道士,在一個夜晚,趁小龍女被歐陽鋒點穴、無法動彈之時,玷污了她。那一夜,成為了楊過和小龍女之間,最大的悲劇和誤會的源頭——小龍女誤以為是楊過,楊過卻全然不知,兩人由此誤會、離散,受盡了相思之苦。
「那是原著里最讓人意難平的一段。」楊過的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雖然現在,歐陽鋒不在,姑姑也沒有被點穴,悲劇的前提已經不存在了。但甄志丙那個人……他對姑姑的心思,是真的。」
他想起小比那天,第一次見到甄志丙時的情景。那個年輕的道士,面容清俊,氣質溫潤,看起來不像壞人。
「一個看起來溫潤端正的人,偏偏因為一個'情'字,做出了那種事。」楊過心裡很清楚,「情之一字,能讓一個好人,變成魔鬼。這種人,才是最危險的。」
他更擔心的是趙志敬。
趙志敬是什麼人?他睚眥必報,陰險狡詐。三年前斷魂崖上的舊怨,他絕不會善罷甘休。而甄志丙對小龍女的那份心思,恰恰是趙志敬可以利用的一柄刀。
「趙志敬若想報復我,最容易的下手對象,就是姑姑。「楊過在心中推演,「他若發現了甄志丙的心思,一定會加以利用。」
「原著里,這把刀就已經砍下過一次。」
「這一世,我絕不會讓它再落下來。」
從那天起,他開始有意留意古墓周圍的動靜。
他的道胎感知,敏銳得驚人。靜下心來,他能「聽」到古墓數十丈內的風吹草動。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用神識探查四周,尤其是夜裡。
他還在古墓外圍的幾處險要位置,悄悄布下了一些警戒的機關——那是他用奇門遁甲和古墓機關術改良的,一旦有外人潛入,就會觸發螢石的微光,向他示警。
「不管是甄志丙,還是趙志敬,」楊過在那盞長明燈下,握緊了拳,「誰也別想傷害姑姑。」
他的預感,沒有錯。
平靜的歲月之下,一場暗流,正悄然逼近。
而這一次,楊過早已等在了那裡。他這三年不曾懈怠的武道、他對原著走向的瞭然於心、他在古墓四周布下的層層防備,都將在那個不速之客到來的夜晚,化作守護的高牆。
原著里那樁令人扼腕的悲劇,註定要在這個被改寫的世界裡,被徹底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