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離開祠堂以後,沒有馬上回家。
村中的土路被太陽曬了半日,表面已經泛白,踩上去卻還能感覺到底下的潮氣。他一路走到村長家門口時,正看見老人坐在屋檐下抽旱菸,腳邊放著上午祠堂里用過的幾張舊凳子。
村長見他過來,臉上的皺紋一下舒展開不少:「小道,仙師那邊說好了?」
林道沒有直接回答,先搬了個小木凳坐下:「村長爺爺,我想問點事。」
「問就是。」
「那三位仙師以前來過咱們這邊嗎?」
村長夾煙杆的手頓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他問的是這個。「五里溝倒是第一次,不過我年輕時去鎮上趕集,聽人說過這種事。仙師隔些年會到鄉下找有仙緣的孩子,不只是咱們這一個村。」
林道繼續問:「他們說的青石嶺周家,你聽過嗎?」
「名字聽著有點耳熟。」村長皺著眉想了一會兒,「去年春天,南邊河灣村有人來賣牛,說他們那邊前幾年也有個孩子讓仙師帶走了。好像就是去了什麼周家,還是姓周的人那裡,我記不准。」
「後來呢?」
「後來?」村長磕了磕菸灰,「聽說那家過得比以前好多了。孩子走後第二年,有人送回來幾十兩銀子,家裡翻了屋頂,還買了兩畝地。至於那孩子是不是回來過,我就不知道了。」
林道聽完,心裡反而沒有輕鬆多少。
如果那三個人連周家的名字都是編出來的,事情倒簡單了。可現在看來,這種從鄉下找孩子的事確實發生過,青石嶺周家也不像完全不存在。
村長看他不說話,忍不住勸了一句:「小道,這可是好事。咱們五里溝多少年都未必出一個讓仙師看上的人,你爹娘要是還在,怕是做夢都能笑醒。」
聽見「爹娘」,林道抬起了頭。
他想了一下,裝作隨口問道:「村長爺爺,我爹以前是不是在外面待過?」
「你爹?」村長靠回牆邊,眯著眼想了想,「守義年輕那會兒倒確實出去過幾年。那時候你都還沒影呢。」
「去哪了?」
「不知道。」村長搖頭,「他回來以後也不怎麼說。只知道比走之前見識多了些,還認得些藥草。村里誰家頭疼發熱,有時候也會找他看看。」
林道又問:「他回來時帶過什麼東西嗎?」
這次村長笑了:「那誰記得?都多少年的事了。你爹那時候話就不多,回來後更悶些,後來娶了你娘,才算在村里安定下來。」
林道沒再追問。
問得太多,反而顯眼。
他陪村長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村長還在身後說:「仙師要真願意帶你走,你可別犯糊塗。外頭的日子再難,總比守著這幾畝薄田強。」
林道沒有回頭,只應了一聲。
剛走過水井旁邊,就看見韓立蹲在石墩上削一根竹枝。大概是一直在等他,見林道過來,韓立把竹枝往旁邊一扔:「你明天真要跟那幾個仙師走?」
「還沒定。」
韓立愣了愣:「不是能學仙法嗎?」
「能。」
「那你還沒定?」
林道腳步沒停,韓立也跟著站起來。兩人沿著村西的小路慢慢走,韓立皺著眉想了半天,還是沒忍住:「你不是一直想看看仙人怎麼飛嗎?」
「他們不是仙門。」
「有區別?」
「我也還沒弄明白。」林道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所以才要想。」
韓立看了他一會兒,大概覺得這件事已經超出自己能琢磨明白的範圍,只能把手裡的小刀塞回腰間:「那你自己想清楚。要是你真走了,以後回來能不能也帶我飛一下?」
「我連走不走都不知道,你已經惦記飛了?」
「反正先說好。」
林道伸手在他肩上推了一把:「回你家去。」
韓立撇了撇嘴,卻真沒再追問。走出幾步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見林道還站在原地,便揮了揮手。
天黑以後,五里溝安靜得很快。
林道躺在床上,聽著屋頂茅草被風吹得窸窣作響。胸口空著,床底也空了一塊,那些原本放了很多年的東西全被埋到了後山,反倒讓這間屋子顯得有些陌生。
他把白天聽到的話一件件在腦子裡過。
青石嶺周家是真的。
以前也確實有人被仙師帶走過。
甚至連家裡都得了好處。
年輕男子說周家有功法、有丹藥、有能修煉的地方,多半也不是完全騙他。
若跟著走,明天開始,他可能就真的能學仙法。
林道望著黑漆漆的屋頂,心裡有些發癢。
可一想到那張舊布,癢意又慢慢壓了下去。
莫入世家。
父親為什麼這麼寫,他不知道。
周家到底有什麼不好,他也不知道。
甚至那三個仙師究竟算不算周家的人,他都說不準。
但有件事他聽得很清楚。
「跟三位仙師走,是拜入仙門嗎?」
「不是。」
既然不是,就說明世上真的還有另外一種地方。
仙門。
林道翻了個身。
他不知道仙門在哪,也不知道怎麼去。真拒絕了明天這次機會,可能很久都遇不到第二個仙師,甚至這輩子都走不出五里溝。
這個念頭讓他直到後半夜才睡著。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沒多久,林道便起身洗了把臉,換上自己最乾淨的一件衣裳,往祠堂去了。
三名修士已經收拾得差不多。
白衣女子正在整理冊頁,青衣男子把一個不大的包袱背到肩上,灰袍老者站在祠堂門前,看樣子正等他。
林道剛跨進院子,老者便問:「想好了?」
林道點頭。
「我不去周家。」
青衣男子手上的動作停了。
白衣女子也抬起頭。
灰袍老者倒沒有什麼明顯反應,只看了林道幾息:「為何?」
「我想試試,能不能拜進真正的仙門。」
青衣男子像聽見了什麼難以理解的話:「你知道仙門在哪?」
林道搖頭。
「你知道怎麼拜進去?」
還是搖頭。
年輕男子忍不住笑了一聲,卻不是嘲笑,更像是被氣的:「什麼都不知道,你就敢拒絕周家?」
林道沒有說話。
因為對方說得沒錯。
年輕男子往前走了一步:「周家至少現在就能讓你修煉。你若自己去找所謂仙門,連路朝哪邊走都不知道。以你的年紀,出了鏡州都未必能活著走多遠。」
這些話一句比一句現實。
林道聽得懂,所以沒有頂嘴。
灰袍老者抬了下手,攔住還想繼續說的年輕男子:「夠了。」
年輕男子皺眉:「陳老,這種苗子若帶不回去……」
「人是我們找到的,不是我們的東西。」
院裡安靜下來。
灰袍老者重新看向林道:「真想好了?」
林道這次沒有猶豫:「想好了。」
老者點點頭:「那便不去。」
這句話落得很輕。
林道反而愣了一下。
他原本已經做好對方再勸幾句的準備,甚至想過若三個人真要強行把自己帶走,該怎麼辦。可灰袍老者只是接受了。
年輕男子明顯還是覺得可惜,抱著手站到一旁:「等你哪天連仙門山門都找不到,可別怪今日沒人提醒。」
林道低聲道:「我知道。」
白衣女子看了他片刻,將手中的冊子翻到寫著「林道」的那一頁,在旁邊重新補了幾個字,隨後便合上了。
灰袍老者沉默一會兒,才說道:「你既然想找宗門,有句話我可以告訴你。」
林道立刻抬頭。
「真正的宗門有自己的山門,有自己的收徒規矩,也不會只憑一句『能教你修煉』,就算正式收入門下。」老者頓了頓,「鏡州這一帶沒什麼像樣的大修仙宗門,你真要找,遲早得往外走。」
林道認真記下。
「還有。」灰袍老者看了他一眼,「你那雷靈根少見。以後再遇見修仙者,別見個人就往外說。」
林道心中微微一動。
莫顯異根。
父親留下的警告和眼前老者的話,第一次在某個地方碰到了一起。
他沒有表現出來,只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多謝仙師。」
灰袍老者擺了擺手:「不必謝。我只是不想哪天聽說一個好苗子連山門都沒摸到,就先把自己惹出麻煩。」
三人沒有再留。
出了五里溝以後,青衣男子從腰間取出一件巴掌大小的木舟。林道站在村口,親眼看著那小舟迎風漲大,最後竟化作丈許長,穩穩懸在離地幾尺的位置。
村民們遠遠圍著,誰也不敢靠太近。
三名修士先後踏上木舟。
年輕男子臨走前還往林道這邊看了一眼,像是仍覺得可惜。白衣女子只是微微點頭,灰袍老者則什麼都沒說。
下一刻,木舟輕輕一顫,緩緩升空。
開始並不快。
可越飛越高以後,很快便越過村後的樹梢,朝遠處山外而去。
林道仰著頭,一直看到那葉木舟縮成一個小點。
胸口忽然有些發空。
昨天這時候,他還連仙緣是真是假都不知道。
今天,他親手把一個能立刻學仙法的機會推開了。
那木舟飛得越來越遠時,林道甚至有一瞬間想,如果現在喊一聲,他們會不會回來。
他到底沒有喊。
直到木舟徹底看不見,林道才低下頭。
接下來去哪裡,他不知道。
仙門在哪,他也不知道。
能不能再遇見修仙者,更不知道。
唯一確定的,是他現在又成了五里溝里那個十二歲的孤兒,只不過多了一條自己暫時還不會走的路。
「林道!」
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喊聲。
林道回頭,韓立正從村里一路跑來,比前幾天來喊他去祠堂時還急。黑瘦少年跑到近前,撐著膝蓋喘了好幾口氣,臉上卻藏不住興奮。
「你沒跟仙師走?」
「沒有。」
韓立顯然想問原因,可還沒張口,又像想起更要緊的事:「我三叔回來了。」
林道知道韓家那個三叔常年在外面混,比村里人大多見過些世面,便問:「回來探親?」
韓立搖頭,喘勻了氣才道:「不是。他說想帶我去外面試試。」
「去哪?」
「一個叫七玄門的地方。」
林道怔了一下。
「七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