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把麻布包重新繫緊時,窗外的日頭已經升得不低了。
他先把黑匣放進一層舊油布里,又把三塊玉牌、青銅片、《陰陽調息》殘篇和那張夾層里取出的舊布一併收好,最後才把黑色玉牌放進去。繫繩時,他的手指在那塊烏黑玉牌上停了一下,隨後還是把布結勒緊。
推門出去以後,林道下意識摸了摸胸口。
空的。
這個動作讓他腳步頓了一瞬。那塊玉牌從他記事起就一直貼身掛著,睡覺、下河、上山,幾乎沒離過身。如今突然沒了,哪怕明知道東西就在懷裡的包裹中,他還是覺得衣襟裡面少了什麼。
林道沒有多站,順手從牆角拿起一把小鋤,沿著村西的小路往後山走。
五里溝後面的山不高,村里人常去外圍砍柴、挖野菜,再往裡些便少有人走。林道和韓立小時候沒少往山上鑽,哪裡有酸果,哪裡有蛇,哪裡下雨後最滑,兩人都摸得七七八八。
他沒去常走的山道,而是從一片雜竹旁繞過去,穿過兩道低坡,最後停在一塊半人高的青灰大石後面。
這裡背著山風,旁邊生著幾棵歪斜老樹,樹根從泥里拱出來,交錯成一片。再往前就是一處陡坡,既沒什麼好柴,也沒野果,平日村里人很少過來。
林道蹲下看了一會兒,最終在大石和老樹之間選了處略高的地方。
昨夜剛下過雨,泥不難挖。
他用小鋤刨開上面那層落葉,再往下挖了約莫兩尺。挖到後面時,泥里已經混了不少碎石,他便停了手,把用油布包好的黑匣放進去,又填回濕土,一層層踩實。
做完這些,林道把原來的枯葉和細枝重新鋪回去,背著鋤頭往外走了十幾步。
走著走著,他又停住了。
回頭看去,埋東西的地方雖然已經蓋上落葉,可翻過的泥比周圍顏色深了一截,若有人正好走到這裡,多看兩眼未必發現不了。
林道又折返回去,從附近踢了些干土過去,再抓來一把舊葉撒開。最後還故意在旁邊踩了幾腳,把原本較整齊的泥面弄得亂些。
這一次再退遠看,已經和周圍沒多少區別。
他沒有留下記號。
小時候和韓立上山摸鳥蛋時,他們也藏過東西,通常會在樹上刻一道槓,免得下次找不到。可今天林道看著那片樹林,怎麼也沒動這個念頭。
這地方,他記得住就夠了。
回村時,林道褲腳沾了一圈泥。剛走到村口,就遇見挑著空竹籃回來的陳嬸。對方今日看他的眼神明顯比往常熱絡,隔著幾步便笑著問:「小道,你不是才從仙師那回來?又跑山上去了?」
林道抬了抬手裡的小鋤:「去後山走了走,順便透透氣。」
這話不算假。
陳嬸還想問些什麼,林道已經笑了笑,從旁邊讓過去:「仙師讓我午後再去,我先回去洗把臉。」
聽見「仙師」兩個字,陳嬸果然不好再攔,只連聲讓他快去。
林道回家洗掉手上的泥,又換了雙稍乾淨些的草鞋。等日頭偏過屋檐,他才重新往祠堂走。
午後的祠堂安靜了許多。
上午擠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已經散去大半,院外只剩幾個還沒測完的孩子家人,村長也坐在門邊喝水。那三名修士仍在院中,白衣女子正在整理上午留下的紙頁,年輕男子站在檐下,灰袍老者則坐在桌後閉目養神。
桌上換了一塊測靈石。
林道跨進院門時,第一件注意到的不是那三個人,而是自己的胸口。
沒有熱。
什麼感覺都沒有。
他一直走到桌前,上午那種越靠近越明顯的灼熱始終沒有出現。
「來了。」灰袍老者睜開眼,目光在他身上掃過,最後落到褲腳還沒完全乾透的泥痕上,「午前出村了?」
林道搖頭:「沒出村,去後山走了走,順便透透氣。」
年輕男子挑了下眉:「剛測出靈根,就還有心思往山上跑?」
林道不知道這話是不是在試探自己,只低聲道:「在屋裡坐不住。」
灰袍老者看了年輕男子一眼:「問這些做什麼。」他說完,抬手指向桌上的新石頭,「過來,再試一次。」
林道走到桌前。
這一次院外沒人起鬨,也沒有幾十雙眼睛盯著。他明明比上午平靜不少,可手伸到一半時,心跳還是快了起來。
沒有黑玉牌以後,結果會不會變?
這個念頭從腦子裡一閃而過。
林道把掌心按了上去。
第一息,灰白石頭毫無變化。
第二息,一點銀光從石頭深處亮起。
林道眼神微動。
緊接著,銀光沿石中紋路迅速擴散,一道道細小雷弧很快布滿大半塊石頭。顏色依舊是明亮的銀白,其中還夾著極淡的紫意,只是比起上午那種幾乎要從石里掙出來的躁動,這次明顯要安靜得多。
掌心仍然有麻意。
手臂汗毛也再次豎了起來。
可石頭沒有裂。
屋檐下的銅鈴也沒有動。
灰袍老者一直盯著測靈石,直到雷光穩定下來,才輕輕點了點頭:「夠了。」
林道收回手。
白衣女子已經拿起上午那張記錄看了幾眼,又低頭看面前這塊測靈石:「雷屬反應極純,其他幾路幾乎不顯。兩次結果一樣。」
年輕男子臉上終於露出一點壓不住的笑意:「我就說,不會看錯。」
灰袍老者沒有理他,而是看向林道:「雷屬變異靈根,應當錯不了。」
林道聽見這句話,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上午他雖然也聽到了「變異雷靈根」幾個字,可那時測靈石裂了,所有人的注意都落在那道裂紋上。直到現在,他才第一次真正聽見一個確定些的答案。
他是真的有仙緣。
而且,似乎還不錯。
林道沒有立刻說話,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白衣女子似乎看出他沒聽懂,便補了一句:「一般人的靈根會雜些,你的雷屬很純。以後若真踏上修煉之路,會占不少便宜。」
說到這裡,她便停了,沒有再往下講。
灰袍老者卻伸手拿過那塊測靈石,翻過來檢查了一遍。
沒有裂紋。
連一道細痕都沒有。
他的目光慢慢沉下來。
「靈根是真的。」老者低聲道。
年輕男子看向他:「那上午那塊……」
「不是一回事。」灰袍老者把石頭放回桌上,「這孩子的雷靈根再強,也不該把測靈石弄出那種裂痕。」
林道站在一旁,心裡微微一緊。
老者忽然抬頭:「上午與你現在相比,有什麼不同?」
林道的手指在袖中輕輕蜷了一下。
黑色玉牌。
這個答案幾乎立刻冒了出來。
可他臉上沒敢露出什麼,只認真想了想才道:「上午人多,我怕一些。現在沒那麼怕了。」
這也不算假話。
灰袍老者看了他片刻:「只有這個?」
林道點頭。
年輕男子似乎還想問,白衣女子卻先說道:「第一次那塊測靈石本身也用了不少年。若內部早有暗傷,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灰袍老者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只把這件事暫時放下。
林道心裡卻比剛才更清楚了一點。
上午,他戴著黑玉牌。
下午,他沒有。
上午,測靈石裂了。
下午,沒有。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很難讓他不去想。只是到底是不是黑玉牌造成的,他也說不準。至少現在,他更加不想把那東西再拿到這些仙師面前。
「林道。」灰袍老者忽然開口,「既然靈根已經確認,有些事也該跟你說明白。」
林道抬起頭。
年輕男子搬來一張矮凳,讓他坐下。這種待遇上午可沒有,林道坐得反而更拘束了些。
灰袍老者說道:「我們三人這次到鏡州各處村鎮尋有靈根的少年,並不是哪個仙門正式開山收徒。」
林道眼神微動。
這正是他想知道的。
「我們此行,是受青石嶺周家所託。」老者繼續說道,「周家是修仙家族,在附近數州都有些產業,也有自己的修煉之地。若找到資質合適的少年,可以先帶回周家,由他們安排後續修煉。」
修仙家族。
林道放在膝上的手忽然收緊了一點。
指甲壓進掌心。
父親舊布上的字,幾乎立刻從腦子裡浮了出來。
莫入世家。
他低下眼,看起來像是在消化剛聽到的東西,過了一會兒才問:「跟三位仙師走,是拜入仙門嗎?」
院中安靜了一瞬。
白衣女子先搖了搖頭:「不是。」
林道抬眼看她。
「周家是修仙家族,不是宗門。」她說道,「你若願意去,自然有人教你修煉,也會給你功法和用得上的東西。但真正進不進仙門,日後還要再看。」
林道聽懂的不多,卻聽明白了最重要的一句。
跟他們走,不等於拜入仙門。
年輕男子靠在桌邊,似乎覺得這沒什麼好猶豫:「你現在一個人住在五里溝,連真正的修煉功法都沒有。周家有靈地、有丹藥,也有修士教你。以你這資質,他們不會虧待你。」
他說的這些,林道每一樣都想要。
尤其是「修煉功法」四個字。
上午親眼看見符紙自己懸起來,又看見測靈石中的雷光後,要說林道不想成為仙師,那是假話。
可偏偏父親留下的是——
莫入世家。
林道抿了抿嘴,沒有馬上回答。
年輕男子看著他:「這種機會,可不是誰都有。」
灰袍老者皺了下眉:「讓他自己想。」
年輕男子攤了攤手,不再說話。
灰袍老者重新看向林道:「我們明日離開五里溝。你若願意,明早來祠堂,我帶你一起走。若不願意,也沒人強你。」
林道有些意外:「可以不去?」
「腿長在你身上。」灰袍老者語氣平淡,「修仙也不是綁人上路。」
林道看著他,心裡的疑惑反倒更多了。
他原本以為聽見「世家」之後,事情會變得簡單些。可眼前這個老者不僅沒有逼他,上午還提醒過他不要亂拿舊物。
那父親為什麼要留下那句話?
林道想不明白。
最後,他只站起身,規規矩矩行了一禮:「我想回去想一晚。」
灰袍老者點頭:「去吧。」
林道轉身走出祠堂。
走到院門外時,身後傳來年輕男子的聲音:「小子,修仙這條路,錯過一次,未必還有第二次。」
林道腳步沒有停。
他沿著村中的土路往回走,下午的太陽照在屋頂和泥牆上,幾隻雞正在路邊刨食,一切都和早上一樣。
只有他袖子裡的手,慢慢攥緊了。
父親留下的那張舊布上,有一句話現在變得格外清楚。
莫入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