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盯著床底那隻掉漆木箱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彎下腰,把它重新拖了出來。
屋外仍舊是五里溝最普通的動靜。有人挑著水桶從門前經過,木扁擔吱呀作響;遠處不知誰家正在劈柴,一下接著一下;再遠些,還能隱約聽見幾個人說起上午祠堂里的事,「仙緣」「雷光」「林家小子」幾個字時不時順著風飄過來。屋裡卻安靜得很,只有木箱底在地面拖動時發出的輕響。
林道把手裡的黑色玉牌放到桌上,那道新出現的銀紫細紋正好迎著窗縫裡的光。灰袍老者臨走前那句話又從腦子裡冒了出來。
若家裡有什麼連自己都弄不明白的舊物,先別拿給旁人看。
以前他從沒覺得父母留下的東西有什麼特別。可今日一塊測靈石裂了,黑玉牌也變了樣,再把這些舊物當成普通東西,連他自己都覺得說不過去。
林道掀開木箱上層的舊衣,把最下面那捲麻布抱出來。麻布已經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他小時候曾偷偷打開過幾次,裡面的東西看不懂,玩也不好玩,後來便很少再碰。
布包打開,最先露出來的是一隻巴掌多長的黑匣。
黑匣不像村里常見的木盒,摸上去有木頭的紋理,顏色卻黑得發沉,四角用一層暗黃金屬包著,放了這麼多年,也沒見蟲蛀。匣子旁邊壓著一塊不規則的青銅片,兩枚顏色不同的玉牌,以及一本邊角已經磨損的薄冊子。
林道把東西一樣樣擺到桌上。
三塊玉牌並排放在一起以後,他第一次認真看出了不同。
自己一直戴著的那塊通體烏黑,表面暗紋最少,如今中央多出了一道極細的銀紫雷痕。第二塊偏灰青色,顏色像雨後山石,上面繞著一圈又一圈淺淡紋路;第三塊則呈暗白色,邊緣發黃,其中一角還有一道很舊的缺口。
以前他只覺得三塊東西大小差不多。
現在仔細一看,它們連輪廓都有幾分相似。
林道伸手把三塊玉牌靠攏,先拼了一次,不對;換了方向,又不對。可當他把黑玉牌和灰青玉牌底邊並在一起時,兩塊玉牌靠近的位置,各有一道極淺的凹紋,竟像是同一條線從中間斷開。
他愣了一下,把第三塊也移過來。
還是拼不上。
三塊東西像是同一套,卻又各自缺了一部分,怎麼看都不像能完整合起來。
林道想了想,將黑玉牌貼近灰青玉牌。
沒有反應。
他又往前推了半寸,兩塊玉牌幾乎碰在一起時,黑色玉牌中央那道銀紫細紋忽然亮了一瞬。
很淡。
淡到林道差點以為自己眼花。
下一刻,灰青玉牌入手陡然涼了一下。
林道立刻把手縮回來。
兩塊玉牌重新恢復原樣。
他等了一會兒,又試了一次。這次什麼都沒有發生。
林道盯著它們看了半天,到底沒再繼續折騰。他不知道這些東西到底怕不怕摔,可上午那塊測靈石已經讓他長了點記性。有些東西一旦真的出了變化,未必還能收得回來。
他把兩枚玉牌暫時放到一邊,又翻開那本薄冊子。
封面上的字他認識。
《陰陽調息》。
這東西他小時候翻過很多次。裡面沒什麼故事,更沒有老人們說書時那些飛劍仙人的本事,寫的全是怎麼坐、怎麼呼吸、什麼時候收心、什麼時候吐氣之類的東西。前幾頁還算完整,後面卻缺了不少,有些地方甚至只剩半張紙。
林道以前照著試過。
盤腿坐久了只覺得腿麻,呼吸慢了還容易憋得難受,後來也就沒了興趣。
這次他翻得比以前仔細。
翻到中間一頁時,林道的手停住了。
紙頁角落畫著幾個很淡的圓弧和短線,不像字,更像隨手留下的記號。他把灰青玉牌拿過來對比了一下,玉牌表面的環紋與紙上的線條似乎有點像,可真要說完全一樣,又差得很遠。
林道看了幾遍,沒看出名堂,只能把冊子合上。
最後剩下那塊青銅片。
青銅片只有半個手掌大,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什麼更大的東西上硬生生斷下來的。表面布滿細小紋路,一頭還有一個黃豆大小的圓孔。林道以前拿它當過墊桌腳的東西,後來怕弄丟父母遺物,又給收了回來。
他拿在手裡掂了掂。
比看上去沉。
除此之外,似乎也沒什麼。
林道把青銅片放回黑匣里,準備先把東西收起來。銅片落下時歪了一點,一角正好碰到匣子底部。
咔。
很輕的一聲。
林道動作停住。
他把青銅片拿出來,低頭看向匣底。
黑匣裡面鋪著一層薄木板,看起來和四周連在一起。可剛才青銅片落下的位置,靠近右下角的地方,似乎有個極小的圓點。
林道把匣子拿到窗邊。
圓點不是木節。
他用指甲颳了兩下,刮掉一層積灰後,露出一個針頭大小的孔。
林道看了看手裡的青銅片,又看了看那個孔。
青銅片上的圓孔自然塞不進去,可它斷裂的一角很薄,尖端正好比孔大一點點。
林道沒有馬上去試。
他先把黑匣放回桌上,往後退了兩步。
屋裡安安靜靜,沒有什麼變化。
他又從門後拿來一根平時挑燈芯用的細鐵絲,隔著桌子往那個小孔里戳了戳。
沒動。
換個方向,又試。
還是沒動。
林道皺著眉想了想,把鐵絲收回來,重新拿起青銅片。這次他沒有直接拿手去按,而是用布裹住銅片,把最薄的那一角慢慢探進小孔旁邊的一道細縫裡。
剛開始卡不進去。
他稍微轉了一個角度。
青銅片忽然往下一沉。
「咔噠。」
比剛才明顯得多的一聲響從匣底傳來。
林道立刻鬆手,往後退開。
等了好一會兒。
沒有煙,也沒有針,更沒有什麼奇怪東西從匣里飛出來。
林道這才重新靠過去。
黑匣底板的一側已經翹起了一條極細的縫。
原來底下還有一層。
他沒有直接用手摳,而是拿柴刀尖沿縫隙一點點往上撬。底板很緊,像是多年沒有動過,直到林道手心都出了一層汗,那片薄板才終於被撬開半寸。
底下露出一個很淺的夾層。
裡面沒有金銀,也沒有什麼會發光的寶貝。
只有一小塊折得很緊的舊布。
布已經泛黃,邊緣卻沒有爛。林道用刀尖把它挑出來,放到桌上攤開。上面寫著幾行很淡的字,有些地方已經模糊,只能勉強辨認。
林道認字不算多,好在這些字都不生僻。
第一行只剩後半截。
「……後人得見,慎之。」
第二行保存得最好。
「莫入世家,莫顯異根。」
林道盯著那八個字,半天沒有動。
屋外有人喊了一聲孩子吃飯,聲音隔著幾堵土牆傳來,很快又被雞叫蓋住。林道卻只覺得胸口那塊早已取下來的玉牌,好像又開始隱隱發熱。
莫顯異根。
上午祠堂里那塊裂開的石頭,幾乎全村都看見了。
那還算不算「顯」?
他又低頭往下看。
最後一行只剩幾個斷斷續續的字,其中有三個還算清楚。
「林守義。」
林道的指尖停在名字上。
這個名字他認得。
村里老人以前提過,他爹就叫林守義。只是林道對父親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只記得一個高高的背影,還有冬天抱他進屋時,衣服上總有股藥草味。母親的樣子更淡,只剩下幾段怎麼都拼不完整的聲音。
這塊舊布如果真是父親留下的,那「異根」兩個字就不是隨便寫的。
可父親為什麼會知道?
林道重新看了一遍。
莫入世家。
世家是什麼,他只知道村裡有韓家、李家、王家,卻覺得布上寫的顯然不是這個意思。那三個仙師算不算世家的人,他更不知道。
他第一時間想起的是那個青衣男子。
上午還嫌他磨蹭,測出雷靈根以後卻立刻問他願不願意跟著走。
緊接著,他又想起灰袍老者。
如果那人真有什麼壞心思,又為什麼會特意提醒他,不要隨便把家裡的舊物拿給旁人看?
林道越想越亂。
他索性停了下來。
想不明白的事,光坐著猜也沒用。
窗外已經傳來幾家生火做飯的聲音,日頭也比剛才高了不少。灰袍老者讓他午後再去祠堂,留給他的時間並沒有多少。
林道把那塊舊布折回原樣,又看了眼桌上的幾件東西。
黑玉牌。
兩枚陌生玉牌。
青銅片。
《陰陽調息》殘篇。
黑匣。
以前這些東西一直就放在床底,五里溝沒人會專門進一個孤兒家翻箱倒櫃。可上午之後已經不一樣了。光他回來的那一路,就有好幾個人主動跟他說話。以後會不會有人進來,他不知道,也不想試。
林道把東西重新用麻布包好,連那塊夾層里取出的舊布也一起放進去。做到一半時,他拿起黑色玉牌,習慣性地想把黑繩套回脖子。
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以前這東西從來沒出過問題。
今天第一次發熱,測靈石便裂了。
現在上面還多了一道雷紋。
林道看了幾息,最終把黑繩也塞進了麻布包里。
這是他記事以來,第一次出門前沒有把黑玉牌掛回脖子。
他將包裹繫緊,又重新塞進黑匣,扣好上蓋。床底已經不能讓他安心,屋裡其他地方也沒什麼真正藏得住東西的地方。
林道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村後那片山不高,卻多的是樹和石頭。
他小時候和韓立上去摸鳥蛋時,知道有幾處地方平日根本沒人經過。
午後復驗之前,還來得及走一趟。
林道回頭看向桌上那塊尚未收好的舊布。
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
其中四個,他已經看了第三遍。
莫顯異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