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林道便醒了。
昨夜那兩聲遠雷沒有帶來雨,屋外只是比平時涼了些。他用冷水洗了把臉,把昨晚留下的兩塊干餅吃掉一塊,又灌了幾口水,這才背起已經收好的包袱。
柴刀掛在腰後,村長給的舊水囊系在包袱側邊。林道臨出門前伸手按了按胸口,隔著衣服能摸到黑色玉牌熟悉的輪廓。
還在。
他提起門閂走出去,又回身把門鎖好。
清晨的五里溝安靜得很,東邊天際才泛出一點灰白。幾戶人家的雞已經開始叫,遠處不知道誰家的灶房升起一縷細煙。村口趴著的老黃狗聽見腳步,抬頭看了林道一眼,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又重新趴了回去。
林道走到村口時,還是停了下來。
從這裡回頭,已經看不清自家那間破屋,只能看見一片低矮屋頂。韓家的方向也安安靜靜,村後山被晨霧遮住一半,剩下的山影灰濛濛的。
他看了幾息,轉身繼續走。
「林道。」
身後忽然有人叫他。
林道回頭,看見村長從旁邊小路過來。老人顯然也是剛起,外衣扣子還沒完全系好,手裡拄著根舊木棍。
「我還以為趕不上了。」村長走近,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包袱,「東西都帶齊了?」
「帶齊了。」
「錢別放一個地方。」
「分開了。」
「路上跟緊藥隊,別自己亂走。」
「知道。」
村長張了張嘴,大概還有不少話想說,最後卻只擺擺手:「去吧。真在外面混不下去,就回來。屋子給你看著。」
林道點頭:「村長爺爺,我走了。」
老人嗯了一聲,沒再跟。
林道背著包袱出了村。
同樣一條去鎮上的路,他前幾日已經走過一次。那時候只是去找隊伍,累了還能想著傍晚回家。今天肩上的東西更重,腳上的新草鞋也還沒完全合腳,可林道走得反而更穩。
露水很快打濕了褲腳。
過舊木橋時,天已經亮了不少。路上開始出現挑擔趕集的人,還有兩輛裝著蔬菜的驢車從後面慢慢超過去。林道沒有搭車,一路按自己的步子走,等鎮子的屋頂出現在遠處時,肩膀已經被包袱勒得有些發酸。
鎮西貨棧比他上次來時熱鬧得多。
四輛馬車停在院裡,其中三輛已經堆滿藥包,外面罩著深色油布。最後一輛裝的是糧袋、水桶和路上要用的雜物。兩個車夫正在查看車輪,一個夥計蹲在地上重新勒緊繩結,牲口不斷甩著尾巴,地面全是新鮮蹄印。
孫成山站在車旁點數。
見林道進來,他先看了一眼天色,又看向背著包袱的少年:「還真來了。」
「說好了。」
孫成山伸手把他的包袱拎了一下,皺眉道:「沒把家搬來,算你還有點數。鋪蓋呢?」
「裡面。」
「換洗衣服?」
「帶了兩套。」
「水?」
林道拍了拍旁邊舊水囊。
孫成山點點頭,又朝他伸手:「伙食錢。」
林道從外層錢袋裡取出提前準備好的銅錢和一點碎銀遞過去。
孫成山收下,也沒客氣:「先說清楚。路上大家吃什麼你吃什麼,沒小灶。趕不上客店就啃乾糧,沒熱水也別喊。」
「知道。」
「那別站著了。去最後一輛車那邊。」
最後一輛藥車旁站著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材不高,手很粗,正把一捆干藥往車裡挪。孫成山朝他喊:「老秦,這小子交給你。會認幾樣藥,別的什麼都不會。」
老秦抬眼打量了林道一下:「叫什麼?」
「林道。」
「過來。」
林道把包袱先放到車板角落,按照老秦指的地方壓好,隨後便蹲到藥包旁。
老秦沒有先讓他認藥,而是指著車上幾捆已經綁好的藥材:「先把繩子看明白。藥包不是柴,勒太緊容易把干葉全壓碎,鬆了路上一顛又會散。」
他說著抽出一根麻繩,三兩下打了個結。
林道看了一遍,接過繩子照著綁。
第一次剛綁好,老秦伸手一拉,繩結便鬆開了一截。
「這叫綁好了?」
林道低頭看了看,沒有辯解:「再來一次。」
第二次他放慢動作,把剛才老秦手上的繞法重新做了一遍。老秦又扯了扯,這回繩結沒松。
「湊合。」老秦把藥包推回車裡,「認識藥是一回事,裝藥是另一回事。以後油布的邊別朝上翻,下雨時一兜水,全車藥都得跟著倒霉。」
林道記下了。
等貨棧里的藥材全部裝好,太陽也已經升起來。
孫成山繞著四輛車走了一圈,挨個檢查車輪、繩索和油布。確認沒有遺漏以後,他才坐上第一輛車,朝後面喊了一聲:「走了!」
車輪開始轉動。
林道本來以為自己能坐在最後那輛車上,結果老秦指了指旁邊:「先走著。前面平路不費勁,真累了再坐。」
林道只好背回包袱,跟在車旁。
藥隊出了鎮西貨棧,沿官道往西南走。
最初一段路林道還認得。前方是他來鎮上時走過的山坡,旁邊還有那座低矮木橋。等到了午前,官道分成兩條,一條往東繞回林道熟悉的幾個村鎮,另一條則順著河谷向西南延伸。
藥隊沒有停,直接轉向右邊那條陌生道路。
林道腳步慢了一瞬。
左邊那條路,他認得。
右邊這條,沒有走過。
老秦從車邊看了他一眼:「想什麼呢?跟上。」
林道收回目光:「來了。」
過了這個岔路以後,周圍的人和聲音都開始陌生起來。
路上經過的商隊更多,有趕著十幾頭騾子的布商,也有裝滿陶罐的牛車。有人說話帶著林道聽不太習慣的口音,路邊偶爾還能看到專供行商歇腳的茶棚。
林道沒顧上看多久。
第一天真正跟著藥隊趕路,比從五里溝走到鎮上累得多。
上午還好,到了下午,包袱背帶已經把肩膀磨得發疼,腳底也開始發熱。中途孫成山讓車隊停了一次,眾人在路邊吃干餅喝水,林道剛坐下沒多久,又被老秦叫去給最後一輛車的牲口添水。
「覺得跟車走就是坐著?」老秦問。
林道提著水桶道:「現在知道不是了。」
「知道就行。」
林道沒有多說,繼續幹活。
下午重新上路後,老秦終於讓他在車板邊坐了一段。可馬車顛得厲害,坐久了腰背反而發酸。林道只坐了半個時辰,便自己下來繼續走。
傍晚時,藥隊趕到官道旁一個不大的鎮子。
孫成山顯然來過這裡,直接把車趕進一家專門接待商旅的大車店。院子裡已經停了七八輛車,馬棚氣味重得熏人,前堂吃飯的人說話聲亂成一片。
林道跟著老秦卸下怕潮的兩包藥,又幫忙把牲口牽進棚里,才輪到吃飯。
一碗雜糧飯,一碗菜湯,再加半塊鹹菜。
沒人覺得難吃。
林道早就餓了,吃得比平時快不少。
夜裡幾個人擠在一間通鋪房裡。林道把包袱壓在自己最裡面,黑匣仍藏在包袱底層,黑色玉牌則貼在胸口。他沒有因為身邊全是藥隊的人就徹底放鬆,只是將柴刀放在伸手能夠到的位置。
這一夜什麼事都沒發生。
第二天天剛亮,孫成山便催著眾人上路。
林道肩膀還酸,腳底也磨出了一處小泡。他沒吭聲,只把鞋帶重新繫緊,跟著車隊繼續往西南。
到了中午前後,官道逐漸變窄。
兩側山林越來越密,前後往來的行人也少了。老秦說這一帶再往前十幾里有個山口,過了以後路會好些,孫成山便沒讓隊伍停太久。
轉過一處山彎時,最前面的馬忽然有些躁動。
孫成山拉住韁繩。
「停一下。」
四輛車陸續停下來。
林道從最後面往前看,只見官道右側一棵粗樹從中間裂開了半邊。樹幹內部焦黑,可周圍草木卻沒有大片燒過的痕跡。
一個車夫下意識道:「讓雷劈了?」
「像。」另一個夥計說,「前幾天不是下過雨嗎?」
孫成山沒回答。
他跳下車,往前走了幾步,卻沒有靠得太近。
林道也看見了更多東西。
樹旁邊有個半尺多深的土坑,邊緣沒有明顯挖掘痕跡。更奇怪的是坑邊一塊灰黑山石,表面有巴掌大的一片異常光滑。
不像被砸碎。
更像是先軟化過,又重新凝住。
林道見過鐵匠鋪燒紅的鐵,也見過灶膛里燒裂的石塊。
都不像這樣。
有個年輕夥計好奇地往路邊邁了兩步:「孫頭兒,我過去看看?」
「回來。」
孫成山聲音不大,卻很乾脆。
那夥計停住。
孫成山盯著前面看了幾息:「看不明白的東西少碰。路沒斷就繼續走。」
「興許就是雷劈的。」
「那就當它是雷劈的。」
孫成山重新上車,「都別磨蹭,過了這段再歇。」
車隊再次動起來。
經過那棵裂樹時,林道沒有靠近。
他只是從車旁經過時多看了一眼。
那塊石頭表面很光滑,陽光落上去,竟泛著一點像琉璃似的暗光。周圍沒有成片灰燼,也沒有山火蔓延過的痕跡。
林道下意識摸了一下胸口。
黑色玉牌安安靜靜。
沒有發熱。
也沒有任何異樣。
他便把手放了下來。
藥隊很快穿過那段山道。
孫成山還讓前面的車夫稍微加快了速度,顯然不打算在附近停留。原本一路閒聊的幾個夥計也安靜不少,直到走出幾里以後,才重新有人說話。
林道跟在最後一輛藥車旁。
走出很遠,他才回頭看了一眼。
樹影已經把那段山道徹底遮住。
胸口的黑玉牌仍然沒有任何反應。
可林道腦子裡始終留著那塊石頭。
石面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燒化過一層。
周圍卻沒有山火留下的灰。
他收回目光,跟緊藥車。
沒有回去看的打算。
只是把這件事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