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隊離開那段山道後，又一口氣往前趕了十幾里。
直到午後日頭偏西，孫成山才讓車隊在一處背風的緩坡邊停下。四輛車依次靠到路旁，牲口剛卸下套繩，幾個夥計便又說起前面那棵焦黑的大樹。
「我還是覺得就是雷劈的。」一個年輕夥計蹲在路邊啃干餅，「樹都裂成那樣了，不是雷還能是什麼？」
旁邊有人搖頭：「雷劈樹我見過，哪有連石頭都燒得發亮的？那玩意兒跟琉璃似的。」
「山里怪事多，說不定下面埋著什麼東西。」
「那你剛才怎麼不過去挖？」
「孫頭兒不讓。」
孫成山正在檢查第二輛車的輪軸，聽到這裡頭也沒抬：「我現在讓你回去挖，你去不去？」
那夥計立刻閉嘴。
周圍笑了幾聲。
孫成山這才直起腰：「是雷劈還是鬼劈，都跟咱們沒關係。藥沒濕，車沒壞，人沒少，就趕自己的路。真想弄明白的，等這趟回來以後自己進山。」
自然沒人接這句話。
林道坐在最後一輛車旁，低頭重新勒緊一捆藥包的繩子。
這一次，他沒有再像第一天那樣留下太大的鬆口。繩結繞過兩圈，壓住藥包邊緣，既不會勒碎裡面曬乾的藥葉，也不至於一路顛散。
老秦伸手拉了一下，沒說好，也沒讓他重綁，只把另一捆藥推過來。
林道便知道，這次沒錯。
等眾人吃完東西，話題還是沒完全散。一個車夫說小時候聽老人講過，深山裡有些地方不能亂進，進去以後明明一直朝前走，最後卻會從原路出來。另一個夥計立刻笑他，說那多半是人在山裡迷了路，回家不好意思承認，才編出妖鬼作怪。
老秦坐在車轅旁喝水，聽了一會兒才道：「跑外路久了，什麼話都能聽見。有人說半夜看見山頭髮光，有人說大晴天聽見雷聲，還有人說見過會在樹頂上跑的人。十件里九件越傳越邪乎，剩下一件到底怎麼回事，也沒人知道。」
林道抬起頭：「這種事以前真有過？」
老秦看他一眼：「傳聞有的是。你還真當回事？」
「就是問問。」
旁邊那年輕夥計來了興致：「小子，你是不是想找仙人？」
林道手上動作沒停：「村里老人以前講過。」
「仙人我沒見過。」那夥計咧嘴，「會輕功的倒見過一個，躥上兩丈高的牆跟玩似的。那時候我還以為碰著仙人了，後來才知道是個走江湖的。」
有人笑著接話：「真碰到仙人，人家也未必願意搭理你。」
林道沒有反駁。
他見過真正能讓測靈石亮起雷光的人，也親眼看過那葉木舟一樣的飛行法器從五里溝上空升起。
那些人和普通江湖客，明顯不是一回事。
只是這些，他沒必要說。
休息過後，藥隊繼續往西南走。
接下來的兩日，林道漸漸摸清了隊伍的節奏。什麼時候該提前裝水，什麼時候下車步行，什麼時候檢查油布，他已經不需要老秦每次提醒。腳底磨出的水泡開始結痂，肩膀仍舊酸，卻不像第一日那樣走到下午便覺得包袱壓得喘不過氣。
真正麻煩的反而是路。
第四日下午剛下過一場短雨，山道上全是泥。第三輛車經過一個下坡時，右側車輪猛地陷進深坑，整輛車一下歪過去，綁在上面的藥包跟著往外滑。
「停！」
孫成山一聲喊，前後幾輛車全停了。
眾人很快圍過去。
車輪陷得比看上去深，光靠拉根本出不來。孫成山讓人先卸下上面一部分藥包，又叫兩個車夫牽緊牲口，老秦則帶人去路邊搬石頭墊坑。
林道力氣不夠推車，便跟著搬那些較輕的藥包。來回跑了幾趟，褲腿和鞋面全是泥，臉上也濺了一點。他把最後一包藥放穩，又跑回來幫老秦遞繩。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車輪才終於從泥坑裡滾出來。
一個夥計累得直喘：「要是天天這麼走，我寧願回鎮上扛麻袋。」
孫成山拍掉手上的泥：「現在回去也行。」
那夥計立刻不說了。
林道站在一旁喘氣，低頭看了看滿鞋泥水。
這一路上真正耽誤他們最多的，並不是什麼仙人怪事。
只是爛路。
傍晚前，藥隊趕到一座靠山的小鎮。
鎮子不大，卻比前兩個落腳點熱鬧些。街邊堆著木料、獸皮和成捆草藥，進出的多是獵戶、樵夫和跑山貨的商人。孫成山讓兩個夥計去買草料，自己帶老秦檢查車輪，林道則跟著去給水桶重新裝滿。
剛進一家茶棚，他便聽見旁邊有人提起山裡的事。
「前晚那動靜你們沒聽見？轟的一聲，我家窗紙都震了。」
「打雷罷了。」
「打什麼雷？那晚連雲都沒幾片。」
「我看是有人燒山。」
「燒山能燒出青光來？」
幾個人爭得厲害。
林道裝滿水，沒有立刻走，而是坐在靠邊的小凳上歇腳。
說話的人大多是本地山民，其中一個背著獵弓的漢子臉色不太好，鞋邊還沾著沒幹的山泥。他一直沒插嘴，直到有人問他怎麼這兩日提前下山，他才悶聲道：「山里不太對。」
茶棚里安靜了一點。
有人笑：「你也看見青光了？」
獵戶搖頭：「光沒看清。就是這兩天野東西都在往外跑。前天我在林子裡蹲了一下午，平時能見著野豬的地方一頭沒有，倒看見兩隻鹿往山下沖。」
「興許山里來了大蟲。」
「大蟲能讓半座山響？」
獵戶沒有繼續爭，只低頭喝茶。
林道等了一會兒，才問：「那邊是什麼地方？」
獵戶抬眼看他：「哪邊？」
「你說有響動的山。」
「黑石嶺。」獵戶朝西南側努了努嘴，「翻過前面那道山樑，再往裡才算。外人沒事少進去，林子深，路也亂。」
林道把這個名字記下。
黑石嶺。
他沒有再問。
等藥隊補完水和草料，孫成山帶人繼續出鎮。路上，林道找了個空當問道：「孫叔，你們跑這麼多年，真沒見過仙人？」
孫成山坐在車轅上抽著短鞭，聞言瞥了他一眼：「沒見過最好。」
「為什麼？」
「見了人家不理你，你也得不到什麼。要是人家脾氣不好，你連該往哪邊跑都不知道。」孫成山說完便看向前路，「真會飛的，更跟咱們沒關係。」
林道沒再問。
這話聽著簡單，卻很有道理。
他想找仙門。
但不代表山里隨便出現一個會飛的人，他都該追過去。
藥隊從黑石嶺外圍經過時已經接近黃昏。
林道多看了幾眼。
胸口的黑玉牌一直冰涼。
什麼反應都沒有。
藥隊也沒有改路。
當晚，他們在前方另一座小鎮的大車店歇腳。
這裡比昨日的茶棚更熱鬧，院裡停著不少從山裡出來的木車。幾桌趕山人在角落喝酒，說話聲音越來越大。
林道端著一碗熱湯坐在藥隊桌邊，本來沒有注意那邊，直到「黑石嶺」三個字再次傳過來。
「我沒胡說。」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拍著桌子，「昨夜那道白光你們沒看見？貼著山頂一下就過去了。」
旁邊有人笑：「喝兩碗黃湯，看月亮都能看成兩個。」
「我才喝多少？」那漢子急了，「光看錯就算了，裡面那道人影還能看錯？」
桌邊頓時笑成一片。
「人在天上？」
「你怎麼不說是神仙騎著龍？」
「我就說像個人影，誰說一定是人了！」
那漢子氣得臉紅，又灌了一口酒。
林道沒有笑。
他低頭喝了一口熱湯。
黑色玉牌貼在胸口，依舊冰涼，沒有任何反應。
可他想起了五里溝祠堂外。
想起那葉從地面升起、載著三個人越過樹梢的飛行法器。
人。
是真的可以從天上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