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亮,藥隊便離開了府城。
四輛馬車重新壓上官道,車輪碾過昨夜留下的薄塵,一路往西南去。林道已經不需要老秦像最開始那樣盯著,他自己先檢查了最後一輛車上的繩結,又把油布四角壓實,確認水囊裝滿,才背起包袱跟在車旁。
老秦從前面走回來,順手扯了扯一隻藥包:「這個鬆了半指。」
林道重新收緊。
「現在知道先看什麼了。」老秦說完便走,也沒再多夸一句。
林道早習慣了。
離開府城以後,道路兩旁的平地漸漸變少。山勢一日比一日明顯,遠處常能看見連成大片的青灰色山影。官道上的商旅卻沒有變少,反而多了不少從西南方向過來的車隊。
那些人說話的口音和鏡州差得更遠。
有時林道只能聽懂大半。
一路上,他也開始頻繁聽見一些以前很少聽到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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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關。」
「邊貨。」
「溪國來的皮子。」
「前頭那段路別夜裡走。」
最開始聽到「溪國」兩個字時,林道還會多看說話的人一眼。幾日下來,這個名字漸漸不再只是吳掌柜嘴裡的遙遠地方。
他們確實正在靠近那裡。
午間休息時,孫成山和老秦蹲在一輛車旁看後面的貨單。
林道正給牲口添水,聽見孫成山說:「照這個腳程,再走三四日就到了。那邊卸掉大半,歇一天,再收回程貨。」
老秦嗯了一聲:「今年返程藥價比去年高。」
「高也得收,不然四輛空車拉回去?」
兩人後面說的都是生意。
林道卻記住了前半句。
三四日。
也就是說,自己跟著這支藥隊走的路快到頭了。
他沒有立刻開口。
這些天孫成山的車隊替他解決的是「怎麼安全往西南走」,可藥隊並不會一直把他送到想去的地方。真到了終點以後,他還得再找下一程。
之後一路,林道開始更留意從對面過來的車隊。
有些只是越國本地商人。
有些車上卻裝著成捆獸皮、顏色更深的山木,還有林道沒見過的乾果和藥根。偶爾能聽見車夫說起溪國某座小城、某段山路,或者抱怨過關查貨費時間。
第三日下午,藥隊進入一處規模不小的商旅鎮。
這裡離真正的邊地已經不遠,鎮外沒有高牆,卻修著大片貨棧和牲口棚。院裡停的車比林道一路見過的任何大車店都多,越國口音和陌生口音混在一起,連夥計喊價都得扯著嗓子。
孫成山剛把車趕進後院,就有人過來招呼。
雙方顯然認識。
老秦帶著林道開始卸幾捆準備在這裡換掉的普通藥材。另一邊也有人從一支剛到不久的車隊上搬下山貨。
林道蹲下幫忙時,看見那幾隻竹筐里裝著曬乾的根莖和一些帶粗皮的塊根,其中兩樣他認識。
「這是黃精?」
旁邊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看了他一眼:「認得?」
「見過。」
「那這個呢?」
林道看了看另一株細長的灰褐色根莖,搖頭:「沒見過。」
漢子笑了一聲:「不知道還挺敢說不知道。」
這句話林道最近已經不是第一次聽。
他抬頭問:「你們是從溪國來的?」
漢子正把獸皮往旁邊挪,聞言點頭:「從那邊跑過來的。怎麼,你小子還知道溪國?」
「前幾日聽人說過。」
「聽誰說的?」
「做藥材的掌柜。」
漢子哦了一聲,顯然沒有太在意。他姓何,跟車的人都叫他何老六,常年在溪國和越國邊地之間跑山貨。雙方本來就在換貨,林道又一直幫著搬東西,幾句話下來,倒沒有顯得突兀。
等這一車東西卸完,眾人坐到貨棧屋檐下歇腳,林道才繼續問:「溪國是不是到處都是山?」
何老六喝了口水:「也不能說到處,不過山比這邊多得多。你若往南走,走上幾日,一眼望過去全是山。」
「最大的山在哪邊?」
何老六抬眼想了想:「你問哪一片?真論大,雲夢山那一帶算一個。」
林道動作停了一下。
「雲夢山?」
「嗯,一大片,不是一座山。」何老六伸手在桌面上劃了一下,「從外圍幾個鎮子往裡走,全是山嶺。天氣不好時霧能壓好幾天,外地人進去最容易走錯路。」
「裡面有人住嗎?」
「外圍當然有人,靠山吃飯的村子不少。再往深處就少了。」何老六咧了咧嘴,「有些地方連本地獵戶都不去。」
「有猛獸?」
「猛獸哪座大山沒有?」何老六道,「主要是有些地方邪門。」
旁邊另一個車夫聽見,笑著插了一句:「又要講仙人了?」
何老六斜了他一眼:「你不信別聽。」
林道沒有催,只等他說。
何老六倒也沒真賣關子:「那邊一直有說法,說雲夢山深處住著仙師。有時候夜裡山里會亮,晴天也會有霧,還有人見過人在天上飛。反正都是些邪乎事。」
「你見過?」
「我沒那運氣。」何老六擺手,「真見著了,說不定也不是運氣。」
這一點倒和孫成山說得差不多。
林道又問:「為什麼獵戶不進去?」
「有些進去過。」何老六道,「聽說早些年有人摸進一片不該去的山谷,沒多久就被人趕出來。那人回去以後說,趕他的傢伙腳沒沾地。」
旁邊車夫笑出聲:「他還說那人一揮手,樹自己就倒了。」
何老六也笑:「所以我才說是聽來的。不過那幾條路,本地人確實不走。你給錢讓他帶,他都不帶。」
林道沒有再笑。
一兩個人說看見白光,也許真能看錯。
可如果一片地方很多年都沒人願意走,那至少說明那裡確實有些東西讓人忌憚。
他想了一會兒,又問:「雲夢山外圍怎麼去?」
何老六這次認真看了他兩眼:「你想進山?」
「不是。我想去外圍看看。」
「你一個小娃子跑那邊做什麼?」
「找人。」
「找誰?」
林道頓了一下:「還不知道。」
何老六被這回答弄得樂了:「人都不知道,你找什麼?」
林道沒解釋。
何老六也懶得追問,只用手指在桌面上簡單比了比:「從越國這邊過關以後,沿大道往南。中間有兩處分路,走錯一條就偏出去很遠。你最好跟熟路的車隊,別自己亂走。」
他說著,又在桌面靠下的位置點了一下:「雲夢山外圍有幾個鎮子,跑藥和山貨的常去。你若只是去外圍,車隊不難找。」
林道把路線默默記住。
何老六喝完水,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道:「你若真是去找仙人,倒也不是沒人這麼幹過。」
林道抬眼。
「以前聽那邊人講,偶爾有山里仙師出來看孩子。」何老六道,「說是看有沒有仙緣。真挑中了,就能跟著走。」
「在哪裡?」
「這我哪知道。」何老六攤手,「有時候說東邊鎮子,有時候又說西邊村子。我跑貨,又不送孩子去修仙。」
「多久一次?」
「更不知道。」
林道沒有繼續問。
但「仙緣」兩個字,已經足夠讓他多留一層心。
五里溝那三名修仙者當初做的,也是看孩子有沒有仙緣。
只是他們最後把人帶去的是青石嶺周家,並不是真正仙門。
雲夢山這邊的傳聞究竟是不是同一種事,目前還說不準。
貨棧歇過一陣後,老秦又叫林道過去幫忙。
直到傍晚,林道才在後院找到另一個正修車軸的溪國車夫。
他沒有再問仙人,只問了一句:「大叔,雲夢山真有這麼大?」
那車夫擦了擦手:「大啊。怎麼?」
「聽說深處很多地方沒人去。」
「那是真的。」車夫點頭,「外圍做生意的多,裡頭你別亂闖。別說你這年紀,熟路的獵戶都不願意往有些地方走。」
「為什麼?」
車夫聳肩:「誰知道。有人說有仙人,有人說是山霧吃人。我只知道路過那些地方得繞。」
林道道了聲謝,便沒再問。
至少雲夢山不是何老六臨時編出來的。
深山禁區,也不只是一個人的說法。
第二日藥隊再次出發以後,林道沒有再四處打聽。
能知道的暫時已經夠了。
午後,他正檢查油布,老秦忽然問:「你這兩天淨盯著溪國來的車隊看,真準備一直往那邊走?」
「嗯,可能。」
「越走越遠。」
「已經出來了。」
老秦聽完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把旁邊兩包藥推過去:「那先把這個綁好,別還沒走到溪國,半路把老孫的藥賠光了。」
林道接過繩子:「知道。」
越靠近邊地,孫成山對隊伍的要求也明顯嚴了些。
有一天下午,前後幾里都沒什麼人煙,他不許任何車落單,連原本喜歡在後面慢慢走的夥計都被叫回車邊。幾個車夫腰間的短刀也都放到了更順手的位置。
可林道能感覺到,這邊的路和府城周圍不一樣。
當天晚上,他們住進邊地前一座大車店。
孫成山檢查完車輪,坐在院裡歇腳。林道等他忙完,才過去問:「孫叔,你們是不是快到地方了?」
「照這個腳程,再走三日。」孫成山道,「到那邊我們卸大半貨,收回程東西,就不再往南。」
「我知道。」
「知道還問?」
「我想去溪國。」
孫成山盯著他看了片刻,像是並不意外:「這些天到處打聽,就是為了這個?」
「嗯。」
「找到地方了?」
「只知道先去雲夢山外圍。」
孫成山皺了下眉:「沒聽過。」
「溪國那邊的山。」
「我又不跑那條線。」孫成山擺擺手,「你要去可以,別自己過關。到了地方以後,做邊貨的車隊很多。」
林道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孫成山看了他一會兒:「這一路你沒給我惹什麼麻煩,活也沒少干。到了那邊,我替你問問有沒有熟悉的溪國車隊順路帶人。」
「謝謝孫叔。」
「先別謝。」孫成山道,「我只替你問,人家帶不帶是人家的事。還有,真去了溪國,別一聽哪座山有仙人就自己往山里鑽。」
林道道:「不會。」
孫成山哼了一聲:「你最好真不會。」
夜裡,大車店漸漸安靜下來。
牲口棚里偶爾傳來一聲響鼻,院中幾輛貨車只剩黑乎乎的輪廓。
林道躺在通鋪最裡面,包袱仍壓在身邊。
胸口的黑色玉牌冰涼,沒有任何反應。
他也沒有把它拿出來。
何老六白天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過的方向,卻很清楚。
先到越國邊地。
再找車隊進入溪國。
然後沿著商路去雲夢山外圍。
至於更深的地方,等到了以後再問。
還有那句真假尚且不明的話。
雲夢山一帶,偶爾會有仙師看孩子有沒有仙緣。
林道閉上眼,把最後三個字重新記了一遍。
雲夢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