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日,藥隊幾乎沒怎麼停。
越往西南,道上的商旅越雜。前兩日還能聽見不少熟悉的越國口音,到了第三日,路邊貨棧里已經混進許多林道聽不順耳的腔調。孫成山也比先前更忙,早晚都要核對貨單,中途還經過兩處查貨的小關卡。
第三日下午,四輛藥車終於進了一座邊地大鎮。
這裡沒有府城那麼高的城牆,貨棧卻比一路見過的地方都大。街邊堆著木料、獸皮、藥材和成捆布匹,來往車隊不少,有些車上掛著林道看不懂的商號木牌。
「到了。」孫成山從第一輛車上跳下來,「先卸貨。」
林道沒急著去管自己的事。
他跟老秦拆開油布,把該交出去的藥包一捆捆搬下車。最後一包放穩後,老秦伸手接過他遞來的麻繩,隨口問:「現在會綁了?」
「會了。」
「別哪天換個人帶你,又綁得一拉就散。」
林道看他一眼:「已經不會了。」
老秦哼了一聲:「誰知道。」
說完,他便低頭繼續理繩子。
林道也沒再說什麼。
這些日子老秦說話一直如此,聽著不怎麼客氣,真正該教的卻沒少教。
孫成山那邊結完第一筆貨款,才過來問他:「真不跟我們回去?」
「不回。」
「想好了?」
「想好了。」
孫成山也沒再勸,只朝貨棧另一邊抬了抬下巴:「跟我來。」
那邊停著三輛掛滿山貨的車,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正蹲在車旁看車軸。孫成山走過去喊了一聲:「羅順。」
男人抬頭:「你不是還得收返程貨?」
「晚點再收。」孫成山把林道往前指了指,「前幾日跟你說的那小子。」
羅順上下看了林道一遍,眉頭先皺起來:「十二歲?」
「差不多。」
「我帶貨,不帶孩子。」
孫成山道:「這小子不鬧騰,能幹活。一路從鏡州跟我走到這兒,沒拖過隊。」
「你說得輕巧,真出了事算誰的?」
林道沒等孫成山繼續說,自己開口:「我只跟到雲夢山外圍有人煙的地方。伙食錢我出,車上的雜活也可以做。」
羅順看向他:「會什麼?」
「綁貨、添水、看油布,輕的東西能搬。藥材認得一點,不多。」
「膽子倒不小。」
「我不亂跑。」
羅順又看了孫成山一眼。
孫成山攤手:「帶不帶你自己定,我只是替他問一句。」
羅順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點頭:「行。先說好,到了地方就下車。路上聽安排,別碰不該碰的東西。」
「好。」
林道從錢袋裡拿出提前分好的碎銀和銅錢。
羅順看了一眼,收下其中一部分:「夠了。明早走。」
事情定下以後,林道才真正回到孫成山的車邊收自己的包袱。
東西還是那些。
換洗衣物,乾糧,水囊,柴刀,以及藏在最底下的黑匣。
孫成山站在一旁看他綁好包袱,忽然道:「到了那邊,先找住的地方。」
林道點頭。
「還有。」孫成山頓了頓,「別一看見山就往裡鑽。」
「知道。」
「你最好知道。」
林道笑了一下。
老秦從後面走過來,把一卷空麻繩扔到車上:「以後綁藥包,別再讓我教第二回。」
林道背起包袱:「以後也不一定還有機會讓你教。」
老秦看了他一眼:「那更好,省事。」
沒有人再說什麼。
第二日清晨,孫成山的藥隊往北邊貨棧去收返程貨,羅順的三輛車則往南邊關口走。
林道坐在最後一輛車邊,車輪剛轉起來時,他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孫成山正在和貨棧夥計說價,老秦蹲在地上重新檢查一隻藥包,誰都沒再朝這邊揮手。
林道也沒有。
他收回目光,跟著羅順的車隊出了鎮。
邊關比他想像中普通得多。
幾排木柵,幾間查貨的房子,再加兩邊來回巡看的兵丁。羅順熟門熟路地遞出貨單,又交了過關的錢。有人掀開車上兩塊油布看了一遍,隨口問了林道一句「幹什麼的」。
「跟車幫工。」羅順回答。
那人點了點頭,便讓他們過去。
出了關口沒多久,羅順坐在前車上朝後面喊:「過了這段就是溪國地界。」
林道抬頭看了一眼。
沒有什麼明顯變化。
山還是山,路還是路。
只是路邊店鋪的招牌樣式略有不同,說話口音也更重了些。
林道摸了摸胸口。
黑色玉牌安安靜靜,沒有任何反應。
接下來幾日,羅順的車隊一直往南偏西的方向走。
林道沒有重新經歷一次「從頭學幹活」,孫成山藥隊裡學會的東西大多還能用。停下時添水,過雨地時檢查油布,夜裡住宿把包袱壓在身邊,這些事已經不用人提醒。
溪國的山也確實多。
最初只是道路兩側山坡漸高,再往後,遠處的山一層壓著一層,許多地方連平整田地都少了。鎮子裡賣山貨和藥材的人也明顯更多,路邊時常能看見背著竹簍下山的採藥人。
第五日下午,羅順忽然抬鞭指了指遠方。
「看見那片沒有?」
林道順著方向望去。
天邊是一大片連綿山嶺,近處山色還青,越往後越顯得灰藍。幾座高峰被低雲遮住了上半截,左右望出去都看不到盡頭。
「那就是雲夢山一帶。」羅順道。
林道沒有說話。
他看了很久。
五里溝後山和眼前這些山比起來,小得幾乎沒法放在一起。
可除此之外,也沒有什麼特別。
沒有雷光。
第三道雷聲響起時,整座雲夢山都被銀白閃電。
沒有仙霧翻滾。
胸口的黑玉牌依舊冰涼。
這反而讓林道更踏實些。
至少它沒有又在莫名其妙的時候冒出異常。
傍晚,商隊進了雲夢山外圍一座普通小鎮。
鎮子不算大,卻很熱鬧。街上最多的是山貨鋪、藥鋪和客棧,路邊還能看見剛從山裡下來的獵戶。
羅順的商隊要在這裡停兩日。
林道原本打算先找客棧,再去打聽山裡的消息,可剛走進鎮子沒多久,他便發現了一件不太尋常的事。
街上的孩子太多了。
十來歲的少年隨處可見,有些由父母牽著,有些跟著兄長,還有幾家人明顯不是本鎮的,包袱都背在身上。
林道沒有馬上問。
直到商隊進了大車店,他幫著把兩捆皮貨卸下,又跟著去前堂吃飯,才聽見旁邊一桌人在說話。
「你們是明日去?」
「當然去。仙師這趟總共就停這幾日,再錯過誰知道要等多久。」
「聽說前兩處村子一個都沒挑上?」
「有沒有挑上誰知道,反正測過就是了。」
林道夾菜的手慢了一點。
隔壁一個婦人又道:「東村王家的小子也來了,才十一歲。他娘昨夜就帶著住進鎮裡,說是無論如何都得看看有沒有仙緣。」
仙緣。
這兩個字,林道已經不是第一次聽。
但這一次不像何老六說的舊故事。
人就在這裡。
孩子也在這裡。
他吃完飯,才裝作隨意問店裡的夥計:「明日鎮上有什麼事?」
夥計看了他一眼:「你也是來測仙緣的?」
「能去?」
「適齡的都能去。」夥計朝東邊指了指,「明日辰時,鎮東舊祠。仙師這幾日一直在附近幾個村鎮挑人,咱們這邊算最後一批了。」
林道又確認了一句:「明日還有?」
「當然。不然這些人帶孩子來做什麼?」
這已經夠明確。
他沒有再問。
傍晚時,鎮東忽然熱鬧起來。
先是幾個孩子從街上往那邊跑,接著不少大人也跟了過去。有人喊了一聲「仙師回來了」,原本還在店裡的客人頓時出去了一半。
林道跟著人群走到街口,沒有往最前面擠。
遠處天邊,一道青影正從低空緩緩落下。
那東西不像五里溝三名修仙者用過的木舟,更像一片被放大許多的青葉。離地還有幾丈時便停了一瞬,隨後平穩落在舊祠前空地。
上面站著一個二十多歲模樣的青衣青年。
衣袍很普通。
至少遠遠看去,沒有什麼金光,也沒有異象。
可那片青葉懸在半空的樣子,已經足夠讓圍觀的人全安靜下來。
林道也停住腳。
真的。
不是江湖術士。
不是酒桌傳聞。
是真正修仙者。
青衣青年從法器上下來後,只與鎮中里正說了幾句話。沒多久,里正便走到人群前,高聲道:「今日登記到此為止!明日辰時,適齡孩子仍可到鎮東舊祠測仙緣。錯過明日,這一輪就沒了!」
人群立刻又亂起來。
有人追問孩子年齡。
有人問需不需要銀錢。
也有人拉著自家孩子就往登記處走。
青衣青年卻沒有解釋太多,只把那片青色法器收起,轉身進了舊祠。
林道站在人群外圍看了一會兒,也轉身離開。
他沒有上去。
該知道的已經知道了。
明日辰時。
鎮東舊祠。
回到大車店後,羅順還在院裡清點貨。
林道過去道:「羅叔,明早我出去一趟。包袱能不能先放你們這邊?」
羅順抬頭:「去測仙緣?」
林道沒有否認。
「放吧。」羅順指了指後院一間存貨的小房,「明早我們又不走。貴重東西自己包好,丟了我可不賠。」
「好。」
夜深以後,通鋪里漸漸安靜下來。
林道坐在最裡面,把貼身掛了多日的黑色玉牌從衣襟里取出來。
窗外月色不亮。
玉牌上的銀紫細紋也安安靜靜,沒有半點變化。
林道看了很久。
第一次在五里溝測靈時,這東西就在身上。
測靈石裂了。
第二次複測時,黑玉牌已經被他埋在後山。
雷靈根依然存在。
測靈石卻沒有裂。
兩次的區別,他一直記著。
明日這塊玉牌不能帶去。
林道用一塊普通舊布把黑玉牌包好,先放到包袱最深處。其他兩塊玉牌、青銅殘片和《陰陽調息》也都留在黑匣里,一樣不帶。
做完這些,他又想起父親留下的那張舊布。
莫入世家。
莫顯異根。
前一句,他已經做過一次選擇。
後一句卻比以前麻煩。
不去測,便進不了真正仙門。
去測,就可能直接顯出來。
顧硯
趙承安
許承岳
林道
外掛
主角林道
基礎設定
林道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把包袱重新繫緊。
他能藏的,只能是別的秘密。
黑玉牌。
父母遺物。
第一次裂開的測靈石。
青石嶺周家。
這些都不說。
至於靈根本身,測出來什麼,不是他現在能控制的。
窗外夜色很深。
遠處的雲夢山只剩一大片沉默的黑影。
明日辰時。
測仙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