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葉法器輕輕一沉,穩穩落在石階前。
林道跟著另外四名少年走下來,腳踩上青石地面時,才真正看清落雲宗山門裡的模樣。石階沿山勢向上,兩側立著半人高的石燈,遠處幾條山道分別通往不同方向,山腰間能看見成片屋舍。偶爾有一道光影從更高處掠過,轉眼便沒入雲霧,山門附近卻並不吵鬧,更多弟子還是老老實實走路。
兩名穿著相近青色衣袍的弟子守在石階旁,腰間都掛著一塊小牌。見帶隊的青衣青年和灰衣中年回來,其中一人掃了眼五個少年:「這次五個?」
「五個。」青衣青年把登記冊遞過去,「都測過了。」
那弟子點點頭,沒有再問。林道跟著眾人往裡走時,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山門外。剛才從天上看還顯得遙遠的雲霧,此刻已經落在身後。他沒多停,重新跟上。
幾人沒有被帶去那些高處殿宇,而是沿一條較平緩的山道走了小半刻鐘,進了一座不大的院子。院內擺著幾張桌案,兩名年輕弟子正整理冊子,角落裡還有一塊比鎮上舊祠那枚更大的灰白色石盤。
桌案後坐著個三十多歲模樣的男子,一身深青衣袍,神色平靜。青衣青年進門後先拱了拱手:「許師叔,這一批五人。」
林道聽見「師叔」二字,多看了那人一眼。
青衣青年把冊子遞過去,又補了一句:「其中一人測出雷屬變異靈根,感靈符已經復驗過。」
那人翻冊子的手停了一下,終於抬頭:「哪個?」
「林道。」
目光落過來時,林道沒有躲,也沒有主動開口。
「先登記。」男子道。
旁邊一名弟子把五人依次叫上前。輪到林道時,問的問題與山下差不多,只是記得更細些。
「姓名。」
「林道。」
「年歲?」
「十二。」
「籍貫?」
「越國鏡州,五里溝。」
負責記錄的弟子抬頭看他:「越國來的?」
「是。」
「父母?」
「都不在了。」
「家中可有修仙者?」
「沒有。」
對方在冊子上寫完,沒有再追問。林道的包袱就放在腳邊,從頭到尾也沒人要打開檢查。
五人基本信息登記完,那位被稱作許師叔的男子才起身走到石盤旁。他看向林道:「再測一次。」
林道早有準備,走過去把手按上石盤。
入手依舊冰涼。
幾息之後,盤面中央亮起銀白色光芒,順著那些淺淡紋路迅速鋪開。細小雷弧在邊緣跳動,偶爾能看見一縷很淡的紫意。其他位置的反應極弱,幾乎被銀白光完全壓住。
林道沒有先看旁人。
他的視線落在石盤邊緣。
沒有裂。
連一條細紋都沒有。
石盤安安穩穩地放在那裡,除了雷光之外,再沒有任何異常。
林道心裡又鬆了一分。
三次測靈,雷屬反應都在。兩次沒帶黑玉牌,測靈器也都沒有出問題。至少現在看來,自己的雷靈根與那塊玉牌不是一回事,而第一次測靈石裂開,多半另有緣故。
他仍然沒有把這個判斷當成定論。
許承岳看了片刻,開口道:「可以了。」
林道收回手。
「確實是變異雷靈根。」許承岳轉頭問青衣青年,「山下感靈符也是這個結果?」
「是。雷屬極強,其他反應幾乎沒有。」
許承岳點頭,在冊子上林道名字旁重新添了一個記號:「這份資質要上報。你今日先按新弟子登記,功法暫時不要領,明日另有安排。」
林道問:「還要再測?」
許承岳看了他一眼:「可能。少見資質多覆核一次不是什麼壞事。」
「明白。」
另外四名少年隨後也依次復驗。有人讓石盤上浮出幾種顏色,有人的反應明顯弱一些,負責登記的弟子照常記錄,並沒有因為林道在前面測出雷靈根就把其他人晾在旁邊。
所有手續辦完後,五人各領到兩套素色衣物、一塊青木身份牌和一些簡單生活用品。木牌正面刻著名字,背面只有落雲宗三個小字。林道把自己的木牌翻看兩遍,收進懷裡。
沒有飛劍。
沒有仙丹。
更沒有昨日那些凡人口中想像的什麼仙家寶物。
負責發東西的年輕弟子見幾個孩子一直盯著櫃檯,忍不住道:「別看了,新弟子就這些。真想要別的,等以後自己掙。」
一個年紀稍小的男孩沒忍住問:「怎麼掙?」
「宗門功績。」
「那是什麼?」
那弟子顯然已經回答過很多次,順口道:「以後做宗門雜務、接任務、對宗門有貢獻,都能得功績。學些額外術法,換藥材和物品,有些地方想進去,也都用得上。你們現在先學會修煉,別惦記這些。」
林道把「宗門功績」四個字記住。
許承岳收好冊子,見五個孩子仍有些茫然,便示意他們站好:「既然進了宗門,有些最基本的東西先說明白。你們有靈根,只代表有修煉的資格,現在還算不上真正的修士。」
其中一個少年明顯愣了愣。
許承岳繼續道:「修行第一步,是選合適功法,引天地靈氣入體。成功以後,才算正式踏入鍊氣期。鍊氣一共十三層,你們眼下連第一層都還沒到。」
林道第一次聽見這個稱呼。
鍊氣。
十三層。
他原先只知道仙師會飛,會使用那些凡人無法理解的手段,卻不知道真正修煉的第一步叫什麼。
旁邊少年問:「鍊氣以後就能飛嗎?」
院裡一個年輕弟子差點笑出來。
許承岳倒沒笑,只道:「先學會引氣,再想飛。」
那少年立刻閉嘴。
許承岳看向林道:「普通新弟子明日會統一領基礎功法,聽第一次吐納啟蒙。你不用去。」
其他四人都朝林道看了一眼。
林道問:「因為雷靈根?」
「對。」許承岳道,「雷屬變異靈根少見,通用功法未必適合你。宗門會重新安排。」
林道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功法名字。
許承岳隨後又講了幾條最基本的規矩:沒有允許,不得擅闖標明禁入的山谷和殿院;同門之間可以切磋,卻不得私鬥傷人;身份牌不能轉借;新弟子未經報備,暫時不能自行離開宗門太遠。
林道聽到這裡,主動問:「哪些地方算不能去?」
許承岳看他一眼:「有禁制、有警示牌,或者有人值守不讓你進的地方,都別進。看不明白的地方,也先問。」
林道覺得這條很好記。
旁邊負責事務的年輕弟子又補了一句:「宗門裡的東西也不是都用銀錢買。以後你們會接觸靈石和宗門功績。銀子在山下還有用,真正修煉用的東西,多數不是一個價法。」
「靈石?」林道問。
「以後自然會知道。」許承岳道,「今天沒必要把所有東西都記一遍。」
這話正合林道心意。
午後,他們被帶去飯堂吃了一頓飯。飯依舊是普通米飯,配兩樣菜和一碗肉湯,只是比林道一路跟商隊時吃得乾淨許多。飯堂里不少弟子來來往往,有人吃完便走,也有人邊吃邊低聲談事,和凡俗地方沒太大區別。偶爾窗外有法器從山間飛過,才提醒林道這裡確實不是普通山村。
飯後,五名新弟子被送進一處靠近山腰的小院。
院子不大,一排六間小屋,其中五間正好空著。每間屋子只有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個矮櫃,牆面乾淨,窗戶也完整,比五里溝那間破屋規整得多,卻談不上奢華。
林道挑了最靠邊的一間。
門關上以後,他先推了推窗,再檢查門閂和柜子。屋裡沒有別的東西,床底也空著。他這才把包袱打開,把新發的衣服放到柜子上層,舊水囊、柴刀和換洗衣物分開收好。
黑匣依舊在最下面。
林道把它拿出來,打開一條縫。
灰青玉牌、暗白缺角玉牌、青銅殘片和那本《陰陽調息》都還在原處。父親留下的舊布仍夾在殘篇里。
最後,他才把用普通布包著的黑色玉牌取出來。
玉面上的銀紫細紋沒有變化。
不熱。
不涼得異常。
也沒有任何震動。
林道看了一會兒,又把它重新包好,沒有掛回脖子,而是和黑匣一起放進柜子最底層,再用舊衣物壓在上面。
明日還有人要見他。
若還要測靈,身上沒有這東西更穩妥。
關上櫃門時,他又想起舊布上的那句話。
莫入世家,莫顯異根。
前一句他已經避開。
這裡不是周家,而是真正的宗門。
至於後一句,變異雷靈根已經被落雲宗幾名修士知道,再想完全藏住不現實。林道能做的,是不把這件事拿到普通弟子面前四處說,更不讓人順著資質繼續知道黑匣里的東西。
傍晚以後,小院漸漸安靜。
另外幾個孩子偶爾還會在門外低聲說話,有人討論明日學功法,也有人猜什麼時候才能像仙師一樣飛。林道沒有出去湊熱鬧,只把新發的宗門規條看了一遍,又試了試青木身份牌應該放在哪裡最方便。
天色完全暗下來後,門外忽然響起兩下敲門聲。
林道起身開門。
外面站著一名二十來歲的年輕弟子,先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確認手中的木牌記錄:「林道?」
「是。」
「許師叔讓我來傳話。」那弟子道,「明日辰時,你不用跟其他新弟子去聽啟蒙課。」
林道問:「去哪裡?」
「會有人過來帶你。」年輕弟子收起木牌,「宗門長輩要見你。」
林道點頭:「知道了。」
那人沒有多留,很快沿著院外石路離開。
林道關上門,重新落好門閂。
柜子最下層,黑色玉牌仍包在舊布里。
他沒有再把它拿出來。
明日看來,還得繼續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