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亮，林道便起了床。
他先洗了把臉，又換上昨日領到的落雲宗弟子衣物。布料比五里溝常穿的粗布細軟許多，袖口卻寬了一些，腰帶也要重新系。林道對著水盆里的倒影看了兩眼，沒覺得自己忽然多了什麼仙家氣派，只是終於不像一路跟商隊趕路時那樣滿身塵土。
青木身份牌被他掛在腰間，確認不會輕易掉落後，林道又打開柜子看了一眼。舊衣服壓在最下層，黑匣仍藏在裡面。黑色玉牌用普通舊布包著，和另外幾件遺物一起安安靜靜躺著，沒有發熱，也沒有任何異樣。
林道重新關好櫃門。
今日去見宗門長輩，這些東西一個都不帶。
辰時還沒到，院外便傳來腳步聲。林道推門出去時，許承岳已經站在石路旁，一身深青衣袍，手裡什麼也沒拿。見林道出來，他只看了一眼腰間身份牌：「跟我來。」
林道應了一聲，跟了上去。
兩人離開新弟子院，沿著更高處的山道往裡走。清晨山間霧氣還沒散盡，石階旁偶爾能看到早起的弟子。有兩人在空地上練習什麼手段，一團拳頭大小的火光從指間飛出，撞在不遠處石壁上，留下一片焦黑；另一邊還有人踩著一件窄長器物從山谷上方飛過，很快消失在山腰之後。
林道只多看了一眼，沒有停。
這些東西他現在都不會。
許承岳像是知道他在看什麼，頭也沒回：「等你有了法力，自然會接觸。現在先學會第一步。」
林道問：「今天不是去學引氣？」
「不是。」許承岳道，「先見長老。你修什麼功法，還沒定。」
兩人又走了小半刻鐘，最後在一處山腰院落前停下。院門不大，裡面也沒有什麼雕樑畫棟，只種著兩棵老松。許承岳進去通報一聲，很快便帶林道進了正屋。
屋裡坐著一名四十多歲的男子。
那人面容清瘦，鬢角夾著幾絲灰白，一身深灰長袍，正低頭翻看一冊舊卷。桌邊還放著幾枚林道不認識的青色小片，看著像玉，卻比普通玉片更薄。
許承岳拱手道：「馮長老，人帶來了。」
馮長老合上舊卷，抬頭看向林道。
那目光並不凌厲，卻讓林道下意識站直了些。
「林道？」
「是。」
馮長老拿起旁邊一冊登記名錄：「十二歲，越國鏡州五里溝人，父母早亡，無修仙家族背景。山下初測雷屬變異靈根，感靈符復驗一次，入宗後測靈盤又驗了一次？」
許承岳道：「是。三次結果一致。」
「測靈盤沒有異常？」
「沒有。」
馮長老點點頭，沒有再讓林道去碰什麼測靈石，只把名冊放回桌上：「既然幾次結果都一樣，就沒必要為了放心再測第四遍。」
林道聽見這句話，心裡反而鬆了些。
他原先還擔心今日又要復驗。
馮長老看著他：「知道什麼叫變異靈根嗎？」
林道搖頭：「只知道雷靈根少見。」
「知道這點就夠一半。」馮長老道，「常見靈根大多與五行有關。雷、風、冰這類靈根數量少，稱作變異靈根。你雷屬性的靈性很純，其他幾屬反應極弱，修煉合適的雷系功法時，感應、吸納和煉化靈氣都會比普通弟子快不少。」
林道聽得很認真：「所以我修得會比別人快？」
「通常會。」馮長老沒有把話說死，「但靈根好，只代表你走得可能快一些，不代表你現在就比誰強。你此刻連第一縷靈氣都還沒引進體內，說到底仍是凡人。」
林道點頭。
這話和他自己想的差不多。
馮長老繼續道：「鍊氣共有十三層。你昨日已經聽過。走完鍊氣十三層以後，才有資格考慮築基。至於能不能走到那一步，要看功法、資源，也看你自己。」
「築基？」林道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
「鍊氣之後的境界。」馮長老道，「現在知道名字就行。你還沒開始鍊氣，問得太遠沒有意義。」
林道很識趣地沒有繼續追。
他想了一會兒，反而問：「雷靈根少見，是不是功法也少？」
馮長老看了他一眼：「你倒先問這個。」
「少見的東西，一般不太好找。」
屋裡安靜了一瞬。
許承岳嘴角像是動了一下，又很快恢復原樣。
馮長老倒沒笑，只道：「這話不算錯。雷屬性功法確實比五行功法少，選擇也窄。普通金木水火土靈根的弟子，鍊氣功法一抓一大把。雷靈根若隨便挑一門不合適的，反而浪費資質。」
林道問：「還有別的麻煩嗎？」
「雷屬法力一般比尋常法力剛猛，初學時更要按功法路線來，不要自己胡改。」馮長老頓了頓，「不過這些是以後才需要注意的。至少你不用擔心什麼天生經脈承受不住之類的怪事。」
林道聽懂了。
最大的麻煩不是不能修，而是能選的路更少。
馮長老從桌邊抽出另一冊薄薄的記錄，翻了幾頁：「宗里雷屬性鍊氣功法不算多，我昨夜看過。以你現在的情況，先修《雷元訣》最合適。」
林道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它厲害嗎？」
「你指哪方面？」
「修得快不快，穩不穩。」
馮長老道：「不以鬥法見長，修煉速度也不是宗里幾門雷系功法里最快的。但它完整，可以一直修到鍊氣十三層，運行路線清楚，法力也較為凝練，勝在一個穩字。」
林道沒有馬上問其他功法，只確認：「最穩？」
「對。」
「那我學這個。」
馮長老這次真多看了他一眼：「別人聽見自己資質好，通常先問哪門功法威力最大，你倒先挑穩的。」
林道道：「我現在什麼都不會。先練會比較要緊。」
「倒是不貪快。」馮長老點點頭，「至少不是壞事。」
他將那本記錄合上：「《雷元訣》只是鍊氣基礎功法，不是什麼高深秘典。它適合你現在打根基，將來修為高了，自然還可以再換。宗門給你這份資質機會，卻不會替你修煉。真正能走多遠，還是你自己的事。」
林道問：「我需要拜師嗎？」
「不急。」馮長老道，「進宗不代表人人第一日便有師父。你連引氣都還沒學會，先把鍊氣入了再談其他。」
這回答林道反而覺得省事。
至少暫時不需要立刻決定另一個自己根本不懂的問題。
許承岳點頭：「是。」
林道正準備跟著出去，馮長老又補了一句：「今晚可以看，不要自己試。」
林道停下腳步：「怕練錯？」
「第一次連靈氣是什麼都不知道，錯了都未必知道錯在哪。」馮長老道，「有人帶一遍，比你自己摸索省事。」
「明白。」
離開院子以後，許承岳帶著林道往另一條山道走。一路上他沒有再解釋馮長老的身份，林道也沒問。只從剛才的交談里，他已經知道對方有權替自己挑功法，也有權決定後續安排，這就夠了。
兩人最後進了一處普通石屋。裡面沒有林道想像中的滿牆秘籍，只擺著幾排木櫃，一名弟子核對過許承岳遞去的記錄後，很快從櫃中取出一本薄冊。
許承岳接過，轉手遞給林道。
「拿好。」
林道雙手接住。
薄冊封面是普通青紙，紙張比《陰陽調息》殘篇新得多，上面端端正正寫著三個字。
雷元訣。
林道翻開第一頁，裡面的字跡整齊，開頭寫的是靜心、調息和感應天地靈氣的方法，再往後才是引氣入體以及功法運行路線。
許承岳在旁邊道：「這是新弟子的基礎功法，不收功績，也不用靈石。以後若想學額外術法，或者換其他修煉資源，就不是一回事了。」
林道合上冊子：「要宗門功績？」
「很多東西要。」許承岳道，「正式開始鍊氣以後，宗門也會按規矩給你們一些基礎資源，其中會有靈石。具體怎麼發，等後面自然有人告訴你。」
林道點頭，沒有追問數量。
現在連第一層都沒進去，先問能領多少靈石確實沒什麼用。
許承岳又把明日地點和時間告訴他。第一次引氣不在新弟子院，而是在一處專門給初入門弟子使用的靜室。到時會有人看著他按《雷元訣》走第一遍。
「今晚只看。」許承岳再次提醒，「覺得哪裡不懂，先記著。別自己試。」
「好。」
回到新弟子院時，另外幾個孩子也剛從普通啟蒙回來。有人正興奮地比劃打坐姿勢，還有人坐在院邊問同伴到底什麼叫「感應靈氣」。林道沒有加入，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好門後，他把《雷元訣》放到桌上，從第一頁慢慢往後看。
前面關於靜坐、調息、收斂心神的內容，他大多看得懂。有些說法甚至讓他隱約想起父親留下的《陰陽調息》。小時候他照著那本殘篇坐過不少次，除了腿麻和呼吸不順，並沒有發生什麼。
但《雷元訣》很快就寫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如何感應天地之間游離的靈氣，如何辨別與自身靈根更契合的部分，如何將第一縷靈氣引入體內，再按照固定路線緩緩運行。
字他都認識。
連在一起以後，卻有不少地方只能看懂一半。
林道沒有去開柜子，更沒有把《陰陽調息》拿出來逐字比較。自己現在連一門確定是真正修仙功法的東西都還沒學會，拿兩本書硬比，多半只會越比越亂。
他一直看到天色暗下來，才把薄冊重新合上。
封面上的三個字落在燈光下。
《雷元訣》。
柜子最下層，黑色玉牌依舊包在舊布里，沒有任何動靜。
林道也沒有把它拿出來。
明日辰時，他要去引氣靜室。
第一次真正嘗試，引氣入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