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藥窩棚沉重的木門發出一長串刺耳的摩擦聲。
窩棚內部的溫度比外面的荒野高出許多。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發霉的顛茄味,以及一股濃烈到了令人作嘔程度的酸臭。
兩張散發著霉味的低矮木板床上,躺著兩個男人。
他們的粗亞麻襯衫前襟已經完全消失,邊緣處呈現出一種焦黑捲曲的狀態。右邊那個稍年輕的伐木工胸膛和肩膀上的皮膚已經徹底溶解,爛開的血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黃綠色,膿液混雜著發黑的血水,正順著木板床的邊緣滴答滴答地砸在下方的乾草堆里。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這人暴露在空氣中的半截鎖骨失去了應有的硬度,詭異地向下凹陷彎折,皮肉邊緣翻卷著細密的白色水泡。
一個滿臉皺紋的當地草藥婆正端著一碗冒著慘綠色泡沫的糊狀物,顫巍巍地準備往伐木工的爛肉上糊。
她大步邁過門檻,鐵頭皮靴毫不客氣地踩在沾滿膿血的地板上,徑直走到床榻前。
「把那碗臭泥放下。你這一碗糊上去,他活不過今晚的午夜。」
草藥婆嚇了一跳,手裡滿是缺口的陶碗哐當一聲砸在木桌邊緣,綠色的藥渣濺了一地。
阿提拉沒有理會這個老婦人。她利索地解下腰間的麻布包,扔在旁邊那張稍微乾淨一點的方桌上。麻布袋解開,裡面露出幾塊粗糙硬塊,以及幾個密封的陶土小罐。她左右掃視一圈,目光鎖定在牆角一個用來熬製草藥的鐵鍋上,裡面盛著大半鍋已經煮沸放涼的清水。
「大鬍子,過來按住他的肩膀和腿。別讓他亂動。」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讀好書上 101 看書網,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超省心 】
朱諾德剛用巨大的身軀擠進這間逼仄的窩棚里,後腦勺差點磕到房梁。他瞪著貓瞳,滿臉不情願地邁著沉重的步子走過來。
「老子是個獵魔人,不是梅里泰莉神廟裡端尿盆的女祭司!這就一堆快爛透的死肉,你確定你那套把戲管用?」
嘴上雖然抱怨,巨漢還是伸出兩隻戴著鑲釘皮手套的大手,鐵塔般的身軀向前一壓,雙手分別死死鉗住那個年輕伐木工完好的左肩和大腿。木板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阿提拉拿起一把木勺,從鐵鍋里舀出一勺冷開水,澆在那塊暗褐色的肥皂上。這是她用動物脂肪、草木灰水和生石灰通過熱熬鹽析工藝製成的鹼性清潔塊。她洗乾淨手後抓起一塊乾淨的粗糙麻布,在肥皂表面快速搓揉。
灰白色的濃密泡沫很快在麻布表面鼓脹起來。
阿提拉走到床前,動作快而狠。沾滿高濃度肥皂泡沫的麻布直接按壓在伐木工那片布滿黃綠色酸液殘留的潰爛傷口上,用力擦洗。
「啊——!!」
伐木工猛然從昏迷中痛醒,喉嚨里爆發出撕裂般的慘叫聲。他的整個身體向上瘋狂彈動,脖頸上青筋暴凸,雙眼向上死死翻白。但朱諾德那雙足以生撕水鬼的手臂紋絲不動地將他釘死在床板上,巨大的力量壓得伐木工的肋骨發出陣陣悶響。
肥皂中的表面活性成分開始發生作用。那些深藏進肌肉纖維里的脫落皮屑、黑色的泥垢,以及怪物噴吐留下的綠色酸性粘液,迅速被鹼性泡沫乳化、剝離。原本白色的泡沫轉眼間變成了令人作嘔的黑紅色混濁物。
阿提拉手底下的動作毫不留情,麻布強行探入傷口邊緣的死皮下方,將藏匿其中的污垢徹底掏刮出來。
足足擦洗了半分鐘,她扔掉手裡那塊發黑的麻布,抄起旁邊裝滿冷開水的陶罐,對準傷口傾倒下去。
清澈的水流沖刷著紅白翻卷的肌肉組織,將所有殘留的肥皂液連同污垢一起帶走。反覆沖洗了三大罐水,直到流下來的水完全清澈,不再帶有任何肥皂的滑膩感和酸液的顏色,她才停下手。
傷口終於露出了鮮紅色的新鮮肌肉紋理。
阿提拉拿出一個陶土小罐。她掀開塞子,一股刺鼻的大蒜辛辣味混合著野蜂蜜的濃郁甜香瞬間涌了出來。這是她提前搗爛的生蒜泥,按照精確比例混入了高濃度的原態蜂蜜。她用一根刮木片挑出大團的糊狀物,均勻地塗抹在一卷剛用開水煮過的亞麻繃帶上。
她拿著塗滿大蒜蜂蜜膏的繃帶,直接覆蓋在伐木工乾淨的傷口上。隨後她雙手翻飛,拉扯著繃帶的一端,繞過伐木工的後背,打了一個死結。
第一個傷員處理完畢。
傑洛特一直站在旁邊。在這個過程中,他沒有出聲,那雙野獸般的豎瞳全程鎖定著她的雙手,觀察著整個過程。
白髮獵魔人走到第二張床榻前,仔細端詳著暴露出來,已經彎折軟化的骨骼。他湊近了一些,鼻翼微微抽動,捕捉著空氣中除了血腥和草藥味之外的微弱氣息。
「一種能直接溶解鈣質,瓦解骨骼硬度的酸液,周圍還殘留著一絲苦杏仁和爛樹葉發酵的味道。加上管家描述的三倍大的狼腳印,以及野豬拱地留下的巨大深坑……」
傑洛特直起腰,轉頭看向朱諾德和阿提拉。
「那不是狼,也不是野豬,是巨型蟹蛛。一種罕見的毒液變種,或者是一隻活了足夠久的母蛛。它的腹部拖拽在爛泥地上,會形成那種帶溝壑的深坑。最前面的兩隻附肢踩在泥巴里,加上張開的節肢爪,看起來就成了巨大的狼爪印。它的毒腺發生了異變,噴吐出來的不再是單純的神經毒素,而是能分解骨骼的強酸。」
阿提拉轉過身,隨手扯過一塊干布擦拭著沾滿血水的雙手。她的胃部突然發出一陣雷鳴般的腸鳴音,屍骨脈在先前的戰鬥中消耗了大量的卡路里,此時她的身體已經進入了極度飢餓狀態,渾身的骨骼深處甚至能感覺到一絲隱隱的空虛感。
她一步跨到門口,一把揪住那個正打算往外溜的管家巴托的衣領。男爵管家那層昂貴的天鵝絨外套在她的鯊魚牙和金黃色豎瞳的逼視下,顯得毫無威懾力。
「我把這兩個人從鬼門關拉回來了。酸液已經清理乾淨,不用喝黏糊糊的的草藥,大蒜和蜂蜜能把剩下的爛肉全咬掉。兩天後他們就能下床走路。現在,是你們付定金的時候了。」
她一把將巴托推在門框上。
「肉。高熱量的烤羊肉,帶皮帶肥膘的那種。兩大盤,然後再搬三桶烈酒,送到酒館的桌子上。吃飽了肚子,才有力氣進林子去把那隻蜘蛛的腦袋拽下來。」
巴託管家臉色蒼白,連連點頭,慌不擇路地跑向了鎮公所的方向去安排。
二十分鐘後,斷角牡鹿酒館。
靠角落的一張橡木桌上,擺著兩整條烤得滴著黃油的羊後腿,以及兩大條還在滋滋冒油的烤豬排。
阿提拉坐在長條板凳上,雙手抓起半截烤羊腿,尖銳的牙齒輕易地撕開燒得焦脆的羊皮和裡面半生不熟的紅肉。她咀嚼的速度快得驚人,連帶著一些軟骨也被她直接嚼碎咽了下去。大量的熱量順著食道滑入胃袋,填補著她體內為了製造高密度骨彈而引發的卡路里缺口。
朱諾德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個木酒杯,大口往下灌著劣質的矮人烈酒。放下酒杯後,他右手抓起那塊帶血的烤豬排,但左臂只是無力地垂在身側。先前的重騎兵長矛在他的左小臂皮甲上硬生生撕開了一條血口子,泥水和鐵鏽早已經深深嵌了進去,此時傷口邊緣已經腫脹發紅。
阿提拉啃乾淨手裡的羊骨頭,啪的一聲將骨頭扔在木盤裡。她隨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油光,站起身一把拉過朱諾德的左手,「砰」的一聲按在油膩的桌面上。
「大鬍子,胳膊放平。」
朱諾德悶哼了一聲,想要把手抽回來,「一點小口子!獵魔人的恢復力扛得住這點泥巴,用不著你拿那一套對付普通人的把戲來折騰我!老子可不想裹著滿身的大蒜味去打牌!」
阿提拉根本不理會他的抗議。她洗乾淨手後直接拿起桌上的大半扎涼水,混著肥皂搓出大量濃密的泡沫,一把呼在朱諾德粗壯的小臂傷口上。
她用了比剛才對待伐木工更大一倍的力氣,粗糙的麻布在獵魔人胳膊上死命揉搓。
黑色的污泥、紅色的鐵鏽碎屑,混雜在發泡的肥皂水裡,變成一灘難看的污水,順著朱諾德毛茸茸的手臂往下流。巨漢額頭上凸起兩根暴起的青筋,粗大的手指在桌面上抓出了幾道深深的木屑,硬生生扛著這種近乎酷刑的暴力清創。
冷水沖淨,污垢全無。阿提拉再次挑出大蒜蜂蜜糊,均勻地抹在一塊長條麻布上,將朱諾德的小臂嚴嚴實實地纏了三圈,最後用力一扯,打上死結。
「見鬼……這玩意兒敷在傷口上,比那把矛戳進來的時候還要辣人!」
朱諾德活動了一下包紮好的左臂,雖然嘴裡罵罵咧咧,但他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傷口深處那種因為污物感染而帶來的持續性跳痛,已經隨著熱辣的刺激感開始消退。
阿提拉坐回原位,又抓起一塊帶骨頭的肉塊。
她一口咬扯下大半塊肉,一邊用力咀嚼著,一邊抬起頭,那雙金色的豎瞳越過桌子上的火燭,死死盯住了坐在側面,正安靜地用獵刀切著一塊硬麵包的傑洛特。
「白狼。問你個事,你在這個大陸上走得比這頭大鬍子熊遠。打那種帶殼,還會噴酸水的毒蟲子,我需要一點外力支持。」
她咽下嘴裡的肉,用手指指了指燃燒的火燭。
「你們這裡,有沒有什麼燃燒又快又猛烈的油脂?更關鍵的是,要在這種易燃油脂里加入什麼具體的材料,才能讓它變得像膠水一樣粘稠?我需要一種配方。就是那種一旦沾在那個怪物的甲殼上,它在地上滾也滾不掉,拿爪子撓也撓不下來,哪怕它一頭扎進泥潭裡,那種火也得死死黏在它身上繼續燒。」
白髮獵魔人停下了手裡切麵包的動作,「你需要的是一種燃燒彈的變種。在獵魔人的鍊金配方里,有一種叫做『舞動之星』的炸彈。它的核心引火物是瑟瑞卡尼亞粉末,混合了提純的硫磺。」
傑洛特微微前傾身子,壓低了嗓音,「但如果要達到你所說的附著力極強、無法被甩脫的膠水狀態,單純的粉末和動物油脂是不夠的。你需要去松林里收集松香樹脂,趁熱將它融化,熬煮成焦黑色的瀝青黑油。這還差最後一步——」
他端起木杯,喝了一口發酸的麥酒潤了潤喉嚨。
「在瀝青冷卻之前,必須摻入打碎的霍克拉普汁,或者更為常見的,巨熊的厚重板油。熊脂的燃點高,粘性,混合瀝青後會形成一種粘稠狀態。一旦被點燃,這團混合物就會像融化的鐵水一樣糊在蟹蛛的甲殼縫隙里。水澆不滅它,只會讓油脂流淌得更廣。唯一的辦法是看著它被徹底燒成灰碳。」
阿提拉聽完這番話,露出了一個猙獰笑容。
「松香黑油,硫磺還有……熊脂。」
她在桌子底下,抬起那雙沉重的鐵靴,毫不客氣地一腳重重踹在對面朱諾德的戰靴脛骨擋板上。
朱諾德剛咽下一大口豬肉,被踹得差點咬到舌頭。他轉過頭,順著阿提拉戲謔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腰上那一圈厚實的脂肪,又看了看對面那個露出尖牙的白髮怪胎。
「你看老子幹什麼?!你要是敢拿割肉刀碰我肚子上的肉來煉那什麼鬼油,我就拿劍把你砍成兩截,然後塞進爐子裡烤了當柴火燒!小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