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3年6月2日,凌晨三點。
距離天亮還有兩個小時。黑松老林深處籠罩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中,高聳入雲的古老黑松遮蔽了星光,腐爛的松針在地面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每走一步都會擠出黑褐色的臭水。
阿提拉背著四個用麻繩串聯起來的燃燒罐,走在最前面。她那雙熔金色的豎瞳在黑暗中收縮成兩條細線,夜視能力配合前世在軍隊練就的地形測繪本能,不斷掃描著四周的林地結構。
前行了大約半里地,前方出現了一片被山洪沖刷出來的狹長林間溝谷。
溝谷兩側是陡峭的濕滑泥坡,長滿了帶刺的黑荊棘叢,中間只有一條寬約三步的泥濘小道。泥道中央,有一道寬達四尺、深約半尺的連續拖拽凹槽,旁邊的樹幹上殘留著幾塊被強酸腐蝕出的焦黑凹坑,空氣里飄蕩著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新鮮的痕跡,不超過四個鐘頭前留下的。這條溝谷直通伐木營地的水源,它平時就走這條路出來獵食。」
阿提拉停下腳步,蹲下身抓了一把溝谷里的濕泥,在手指間捻了捻,又抬頭看了看兩側相距不到十步的四棵兩人合抱粗的參天黑松。
「天然的狹窄扼守點。兩側是陡坡,完全沒有大角度轉彎的空間,這就是我們的擊殺區。我們就在這裡布置一個三級串聯伏擊陣。」
她解下背上的燃燒罐放在樹根旁,從朱諾德背上拽下兩把從伐木營地順來的雙刃伐木斧和幾大捆粗麻繩,直接扔在巨漢腳下。
「第一階段:通道導流與破甲陷坑。大個子,拿鐵鍬在這條泥路正中間橫著挖一條壕溝。六尺寬,四尺深。砍二十棵小松樹,削掉枝杈,兩頭削尖做成三尺長的木樁,用伊格尼法印把尖端烤硬。按四十五度角斜著釘進坑底,尖頭對準它過來的方向。」
朱諾德低頭看著地上的鐵鍬和伐木斧,粗重的眉毛擰成一團,大鬍子氣得一翹一翹的。
「老子先是當保姆按著慘叫的農夫,接著當鍊金術士的驢子背陶罐,現在又他媽成了泰莫利亞的挖溝民夫?!老子是海恩卡維赫的獵魔人!」
「你是一個想拿到四十分紅、同時又不想被蟲子口水把臉融掉的獵魔人。挖坑吧,朱諾德,我和白狼去架設重型撞錘。」
傑洛特一句話沒說,彎腰撿起另一把伐木斧,走到溝谷左側一棵已經枯死一半的粗大黑松前,雙手握柄,掄起斧頭對著樹幹根部劈砍起來。
朱諾德重重哼了一聲,往手心裡吐了兩口唾沫,抄起鐵鍬狠狠鏟進濕滑的黑泥里,一大塊沉重的泥巴連著腐爛的草根被他一鍬甩上了兩側的斜坡。獵魔人超乎常人的體魄在這一刻展露無遺,三個變異人類干起土木工程的速度比二十個壯年伐木工還要快上數倍。
不到半個小時,泥道中央已經多出了一個深達四尺的陷坑。坑底密密麻麻插滿了二十多根用伊格尼法印烤得堅硬的松木尖樁,尖端塗抹了從死水坑裡撈出來的腐臭黑泥。阿提拉用細樹枝和腐葉在坑口鋪了一層薄薄的偽裝網,表面灑上原本帶有蟹蛛氣味的濕泥,從外表看去與周圍的泥路毫無二致。
在陷坑後方兩步的位置,阿提拉和傑洛特利用滑輪原理,將兩根長約一丈、重達五百多磅的實心原木並排綑紮在一起,前端削成尖銳的攻城槌形狀。這根巨木撞錘被四股粗麻繩高高吊在兩側大樹的橫枝上,拉扯到接近水平的高度,由一根橫跨在泥道上方、距離地面整整三尺高的浸油細麻繩固定。
「把絆索設在離地三尺的高度。狐狸、野狼和鹿會直接從底下鑽過去。只有體型達到蟹蛛那種塊頭的生物才會用胸口撞斷繩子。」
阿提拉正騎在右側黑松離地一丈高的粗壯樹杈上。她用牙齒咬住一根細麻繩的一端,雙手快速打出一個標準的雙套結,將六個裝滿凝固燃燒劑混合物的陶罐呈扇形懸吊在巨木撞錘的撞擊點正上方。陶罐之間的麻繩相互串聯,並且與下方巨木撞錘的釋放機括綁死在一起。
她在樹杈上低頭看向傑洛特,壓低了嗓音。
「聽好觸發順序。當那隻蟲子順著這條槽道衝下來的時候,它的前腿會先掉進尖樁坑裡。這會抵消它的前衝動能,把脆弱的腿部關節送進尖刺里。同一時刻,它的胸腔會撞斷三尺高的絆索。五百磅重的原木盪下來直接砸進它的臉,同時拔掉頭頂這六個陶罐的插銷。陶罐在它背上砸碎,把三十磅熊油瀝青結結實實地澆在它的甲殼和呼吸氣門上。」
阿提拉從樹杈上輕巧地翻身躍下,雙腳落地時膝蓋微屈,卸掉下墜的力道,連一點泥水都沒濺起來。她拍了拍手上的松樹皮碎屑,看了一眼傑洛特,又看了一眼剛從泥坑裡爬出來,滿身泥巴的朱諾德。
「白狼,你占領左側高地。那些陶罐在它殼上砸碎的瞬間,用伊格尼法印打過去把它點燃。朱諾德,你帶著剩下的四個陶罐占領右側高地。要是它想爬出泥坑,就把陶罐往它肚子底下砸,把它的頭壓回去。記住:它有四發酸液,在它浪費掉至少三次噴射、或者在火里窒息之前,誰都不准跳進溝谷里肉搏。」
傑洛特檢查了一下背後的銀劍劍鞘,確認拔劍的流暢度,隨後從懷裡摸出一小瓶渾濁的灰色魔藥。他拔掉軟木塞,仰頭一口灌了下去。
藥液入喉,白髮獵魔人原本蒼白的面孔在短短三次呼吸內徹底失去了所有血色,呈現出一種死屍般的青白。一條條粗大的青黑色血管順著他的脖頸向上蔓延,爬滿下頜與眼眶周圍,那雙琥珀色的豎瞳在黑暗中收縮得只剩下一丁點針尖大小的黑點。「暴風雪」與「金鶯」魔藥的混合毒性正在他體內發作,賦予他免疫毒素與超越極限的神經反射速度。
朱諾德也罵罵咧咧地掏出一瓶散發著刺鼻血腥味的「雷霆」魔藥灌進嘴裡,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雙眼布滿血絲。他拎起四個燃燒罐,邁著沉重的步伐爬上了溝谷右側的泥坡,蹲伏在一叢茂密的黑荊棘後面。
阿提拉沒有喝獵魔人魔藥。她的肝臟雖然經過青草試煉的改造,但她把所有的身體潛能都留給了體內的造骨細胞。她深吸了一口氣,胃袋裡消化完畢的高熱量羊肉化作澎湃的養分注入四肢百骸。她右手握住背後那柄長五尺、重達四磅半的骨質大劍的劍柄,悄無聲息地退入溝谷正後方的樹影之中。
林間的濃霧越來越重,濕冷的空氣貼在皮膚上。
咔嚓。
五十步外的黑松林深處,傳來一聲枯枝被重物壓斷的脆響。
緊接著,森林裡所有的夜鳥和蟲鳴聲全部消失了,一陣密集的沙沙聲穿透濃霧傳了過來。
一股濃烈的苦杏仁酸臭味順著微風灌進溝谷。
三十步外,濃霧被一團龐大的黑影撞開。那是一截長滿青苔、直徑超過六尺的巨大中空松樹幹,但在這截樹幹下方,八條粗壯如鐵柱、表面覆蓋著角質甲殼的節肢正交替邁動。頭部前方,數隻散發著冷光的複眼在黑暗中死死盯著溝谷下方的通路,兩隻布滿鋸齒的螯肢張開,尖端滴落著冒白煙的黃綠色唾液。
巨型蟹蛛停在了距離陷坑十步遠的地方。它的腹部微微顫動,兩側的氣門開合,發出一陣拉風箱般的嘶嘶聲。它似乎察覺到了泥地上殘留的陌生氣味,前方的兩隻附肢抬起,在空氣中試探著揮舞了一下,沒有立刻往前邁步,反而張開恐怖的口器,腹部猛然向內收縮——它準備直接對著前方可疑的泥道來一次試探性的酸液覆蓋!
一旦酸液噴出,提前腐蝕掉離地三尺的浸油絆索,整個五百磅的巨木撞錘和頭頂懸掛的六個燃燒罐就會在怪物進坑前提前砸落,連環陷阱將徹底報廢。
溝谷兩側的泥坡上,傑洛特的右手已經捏好了法印手勢,朱諾德手裡攥著燃燒罐,兩人的視線同時投向躲在樹影正後方的阿提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