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橡木板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門軸震顫著抖落下一層細灰,門板狠狠撞擊在內側斑駁的土坯牆面上。
堂屋裡原本嗡嗡作響的低語聲立刻掐斷了。十幾個穿著沾滿松脂與泥巴的粗布罩衫的伐木工縮在長凳上,手裡捏著陶土酒碗,眼珠子僵直地轉向門檻方向。櫃檯後方,一個禿頂的胖老闆手裡握著半塊抹布,整個人定在原地。
朱諾德邁著沉重的步子踏進門檻,熊學派的沉重鏈甲片在他胸背間嘩啦碰撞作響。他根本不看兩邊的人,只伸出那隻長滿汗毛的寬大手掌抹了一把滿臉的大鬍子,把堵在過道的一把圓凳直接踢飛進柴堆里。
阿提拉跨過門檻,徑直穿過堂屋,大步走到正中央那張墊著整張鞣製公羊皮的長桌主位,整個人重重陷進沉重的扶手高背椅中。
「老闆!仔細聽著!把那頭烤全羊立刻端上來!連鐵簽子一起端,別費事切了!帶油帶皮,再端四大罐你這裡最烈的黑啤酒!要是我兩分鐘內沒在桌上看到肉,我就把你這橡木櫃檯給啃了!」
老闆嚇得渾身肉褶子一抖,手中的破布啪嗒掉進水槽。他結結巴巴地應了一聲,連滾帶爬地撞開通往後廚的麻布帘子,後廚隨之傳來鐵盤與火鉗猛烈撞擊的亂響。
傑洛特反手帶上門扇。他把風雪與外頭的腐泥味隔絕在門外,琥珀色的豎瞳平靜地掃視過屋內每一個屏住呼吸的平民。幾個工匠打扮的人迅速抓起自己的粗陶杯,縮著脖子溜出側門,連找零都忘了要。
白狼走到桌邊,拉開阿提拉右側的木凳坐下。
「在烤肉端出來前你會讓他嚇得中風。而且我們身上這股爛泥塘的腥臭味,就算你不亮出牙齒,也足夠把這裡的客人全都轟跑了。」
朱諾德一屁股砸在對面的條凳上,壓得木凳發出瀕臨解體的吱呀聲。
「閉嘴,傑洛特。小骨頭說得一點沒錯。要是現在給點粗鹽,我連水鬼的肝臟都能生吞下去。我的胃正像磨盤一樣死死磨著我的脊梁骨。」
後廚帘子被撞開,胖老闆和他的年輕夥計合力抬著一具巨大的鐵架托盤跑了出來。托盤正中橫臥著烤得焦褐流油的羊肉,一條大拇指粗細的熟鐵烤簽貫穿其間,羊皮表面被明火燎出一層金黃焦脆的水泡,濃郁的羊油混合著迷迭香、野蔥和炭火的濃香隨著熱浪撲面而來。夥計放下托盤,又慌慌張張放下四隻盛滿深褐色麥酒的大陶罐,連頭都不敢抬就退到了牆角。
阿提拉連刀叉看都沒看一眼。她直接用兩隻手握住鐵簽的兩端,硬生生將小臂粗的半隻烤後腿從羊脊椎骨上硬撕下來,直接將整塊滴油的肉塞進口中,尖利的牙齒瞬間咬碎外層的焦皮與軟骨。濃烈的肉脂甜香與焦香瞬間灌入食道,瘋狂填補著乾癟的胃部。體內因生成骨彈而萎縮的造骨細胞伴隨著大量高熱量的湧入開始貪婪地抽搐,她喉頭劇烈滾動,幾乎沒嚼幾下就將拳頭大的帶筋熟肉吞入腹中,隨即抄起面前巨大的陶土酒罐,仰起脖頸。
噸、噸、噸——
半罐冰涼苦澀的黑麥酒順著喉嚨灌下,沖淡了肉類的油脂。阿提拉抹去嘴角滲出的油脂與麥酒泡沫,長長吐出一口夾雜著烤肉香的白氣。
朱諾德見狀怒吼一聲,抄起剩下的羊前腿,連肉帶骨扯進嘴裡大嚼起來,碎骨頭渣子從大鬍子里不斷崩落。傑洛特拔出腰間短匕,動作沉穩但快速地切下一大塊肥瘦相間的後脊肉,塞進嘴中咀嚼,另一隻手抓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整整兩磅羊肉與大量碎骨在十分鐘內被阿提拉風捲殘雲塞進肚子,那股絞痛感這才緩緩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四肢百骸中重新泛起的熱力與飽脹感。
她扔下啃得乾乾淨淨、只留下數排齒痕的羊骨,拍了拍小腹,靠回椅背。
手伸向腰側的錢袋,阿提拉一把抓起在黑木坳鎮公所拿到的那隻皮袋,嘩啦一聲倒在桌子正中央。一百二十枚剛鑄造不久的泰莫利亞銀奧倫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銀燦燦的小山,中間還混雜著拉德福德鐵匠鋪里壓榨出來的十枚舊銀幣。
金屬撞擊聲讓角落裡的酒館老闆眼睛直發亮,卻又被傑洛特淡漠的眼神嚇得縮了回去。
阿提拉伸出指尖,利索地將硬幣分成三堆,每堆整整四十枚奧倫。
「巴托的一百二十個奧倫。四十個歸你,傑洛特。四十個歸大熊。四十個歸我,平平整整,誰也別抱怨。」
傑洛特低頭看了一眼屬於自己的那一攤銀幣,用手劃拉了一下,將它們攏進自己的皮錢袋裡收好。朱諾德則嘿嘿怪笑著,一把將銀幣全掃進懷裡,那張大鬍子臉上的橫肉樂得直抖。
隨後,阿提拉的視線落在那剩下的十枚舊硬幣上。
她伸出手指,直接將其中四枚銀幣撥到了自己手邊,然後把剩下的六枚推向桌子中央,「現在聽好了。矮人這十個奧倫里,我要拿四枚。我得去採買細亞麻布、烈酒、大蒜和野蜂蜜來配藥膏。作為交換,路上你們倆身上被戳出來的爛洞我全包了。肥皂沖洗、清創、大蒜敷料,省得你們的爛肉從骨頭上掉下來。怎麼樣?」
朱諾德把剛喝進嘴裡的一口酒咽了下去,抹了抹滿臉的酒沫子,嘴巴張得老大。
「四枚奧倫就買點大蒜和甜蜂蜜?小骨頭,你這是在搶劫自家兄弟!不過……看看窩棚里那個伐木工的爛腿,你的邪門法子確實把酸液給止住了。行吧,硬幣拿去,但那個沉鐵鍋你得自己背著。」
傑洛特摩挲著粗陶酒杯的邊緣,目光落在阿提拉那些因為剛剛高速連射骨彈,皮下還帶著一層極薄的淡粉色新生組織上。
「隨著帝國大軍向北開拔,標準的獵魔人魔藥正在變得稀缺,原料也越來越難找。燕子魔藥能加速變異體的癒合,但只要傷口深處有污物殘留,爛肉依舊會化膿。你用肥皂搓洗的法子粗暴,但確實能讓皮肉保持乾淨。這筆交易公平,拿走那四個奧倫吧。」
阿提拉手指一掃,把那四枚奧倫掃入衣袋,剩下六枚硬幣傑洛特與朱諾德各分了三枚。
堂屋裡只剩下酒館後院馬廄里傳來的偶爾馬嘶聲,以及油脂滴在冷炭上的微響。
傑洛特喝乾了陶罐里的最後一口酒,把空杯重重放在桌上。他抬起頭,琥珀色的瞳孔在黯淡的光影里顯得尤為冰冷。
「我們在這兒的事辦完了。補給完畢後,我就動身往南走。渡過雅魯加河,直奔辛特拉。」
朱諾德嘴裡的羊骨頭猛地一頓。他瞪大了那雙血絲密布的圓眼,把骨頭狠狠摔在桌面上。
「你那顆狼腦子是徹底發瘋了嗎,傑洛特?往南?!跨過雅魯加河?!尼弗迦德的騎兵軍團正像蝗蟲群一樣踏平邊境!整個南部邊境都在燒。難民成千上萬地堆在路上,你卻想直接走進絞肉機里?圖什麼?一袋辛特拉的金幣?卡蘭瑟女王連一口唾沫都不會賞給變異怪胎!」
傑洛特眼神沉得像無風的凍湖,「不是為了金幣。多年前,意外律將一個孩子在辛特拉與我綁定。卡蘭瑟曾試圖斬斷這個契約,但命運不是一張羊皮紙就能撕毀的東西。戰爭不出數周就會推到他們的城門下,要是我不能在黑底太陽旗圍死城牆之前把那個女孩從王城帶出來,她就會和剩下所有人一起被燒成焦炭。我必須去。」
朱諾德倒吸一口涼氣,粗魯地吐了一口唾沫在地板上,嘴裡嘟囔著北方諸神的名字。
阿提拉坐在椅子上,目光從傑洛特那張凝重的面孔掃過,最後落在他的狼頭銀徽章上。
她腦海中迅速盤算起來。
辛特拉,1263年的夏天,原著中那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就在眼前,整座城市將被焚燒殆盡,雄獅女王跳樓,帝國騎兵將席捲北境平原。對於普通的獵魔人來說,那是必死無疑的泥潭。
但對於她而言,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混亂。大規模戰爭意味著大量戰死的騎兵、遺棄的補給車隊、滿地的精良鎖子甲、還有南方帝國行軍倉庫里堆積如山的軍用油脂、燕麥與硬通貨。更重要的是,跟隨在這位被稱為白狼的劇情核心身側,不僅能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上避開大部分致命的盲區,還能獲得源源不斷的實戰熱量補給與高價值物資掠奪機會。在這個亂世里,單打獨鬥的熊學派獵魔人往往死在荒郊野嶺無人知曉的臭水溝里。
「我和你一起去,傑洛特。」
兩個男人同時轉過頭看她。傑洛特眉頭緊鎖,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抗拒。
「不行。這不是一次怪物狩獵,阿提拉。沒有告示板上的委託,也沒有商人工會為人頭付錢。那是紀律嚴明的尼弗迦德重裝步兵和實行焦土政策的騎兵連隊。你雖然挺過了試煉,但一根穿透胸膛的生鐵弩箭,弄死一個獵魔人和獅鷲的爪子一樣快。」
阿提拉咧開嘴,發出一聲滿不在乎的哧笑。
「十字弩箭?白狼,你忘了爛泥塘里那六個偵察騎兵的下場了嗎?我的骨頭比矮人的鍛鐵板還硬。就算射手向梅里泰莉女神磕頭,普通的步兵弩箭也休想射穿我的肋骨。而且你需要多幾把劍,別裝什麼苦行殉道者了。你以為黑衣軍團會放任一個孤零零的白毛怪胎穿過他們的前線,帶走一個孩子?你還沒摸到河岸邊,就會被剁成肉醬。」
她猛地一轉頭,視線像倒鉤一樣扎在對面的大鬍子獵魔人身上。
朱諾德整個人往後一仰,警惕地護住自己懷裡的那袋銀幣,「別用那種眼神盯著我,小骨頭!我是海恩卡維赫的熊,不是什麼找死的遊俠騎士!我為硬幣打獵,喝烈酒,大雪封山時我就在石頭洞穴里睡覺!現在一頭扎進辛特拉根本就是純粹的發瘋!」
阿提拉冷笑一聲,「發瘋?用你那顆遲鈍的腦袋好好想想,朱諾德。現在錢都在哪兒?在北方?北方的男爵們正把每一個銅板摳出來去僱傭兵兵團,給清理水鬼開出的報酬低得像要飯!但南邊呢?辛特拉的貴族正趕著裝滿金弗羅林、銀盤子和上等陳釀的大車亡命奔逃!而尼弗迦德補給車隊,塞滿了燕麥、熏醃肉條和高純度的鹽!在交戰區,根本沒人會去核對是誰扒了死掉軍官的靴子和錢袋!打劫一支輜重車隊,比你在泰莫利亞的糞坑裡掏三年食屍鬼賺的還要多得多!」
朱諾德的大鬍子劇烈地抖動了兩下。他揉了揉亂糟糟的頭髮,顯然「裝滿金弗羅林和上等陳釀的大車」這個詞狠狠擊中了他的死穴。
阿提拉趁熱打鐵,「再者說了,托瑞恩把我們趕出雪山,就是因為海恩卡維赫城堡里連熬過冬天的隔年麥子都沒了。你帶著區區幾十個奧倫灰溜溜滾回去,導師會說什麼?你想讓他沖你冷笑,再把你扔回冰天雪地里嗎?我們跟著白狼南下。他認得羊腸小道,他認得大貴族,他帶走他的意外律小孩,我們捲走輜重大車和掉隊的尼弗迦德補給。要是情況不妙,我有肥皂和野戰敷料能保住咱們的皮肉不爛掉。三個獵魔人聯手推進,整片大陸有誰能攔住我們?」
「該死的……你的舌頭簡直像魔鬼一樣毒,小骨頭!行!咒死我這條爛命算了,老子跟你們去!但你給我聽好了,傑洛特,我可不會為了你那個辛特拉小崽子去送死。一旦戰線變成一片打不動的長矛密林,我就抓起離我最近的輜重騾子立刻拔腿往北跑!」
傑洛特看著眼前這頭被徹底說服的巨熊,又看了看滿臉貪婪的女獵魔人。白狼那張布滿舊疤痕的面孔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最終緩緩吐出胸中的濁氣,從腰間抽出一張揉皺的邊境羊皮地圖,在桌面上攤平。
「既然要這麼幹,就動作快點。正午之前把口糧、烈酒和你需要的草藥全部買齊。我們走高貢山的繞山小道,避開雅魯加河上的主要軍事關卡。這會多耗費一些時間,但能在進入邊境平原前讓我們避開主力騎兵先鋒。收拾裝備,一小時內動身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