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鋪位於鋸木廠下風口,是一座三面透風的巨大木棚。清晨的霧氣剛侵入棚底,就被火爐里噴吐的橙紅熱浪生生撕碎。
拉德福德站在高台鐵砧前。他粗短的雙腿釘在墊高的橡木樁上,雙手握著一把二十磅重的方頭鐵錘。火爐里,松木炭燒得發白。學徒踩踏風箱發出沉悶的拉風箱聲,每一次起伏都帶出大片夾雜著硫磺味的火星。
「鐺——!」
拉德福德一錘砸在燒得暗紅的廢鐵團上。鐵汁與氧化皮炸開,濺在矮人包裹著厚重防火皮圍裙的肚皮上,只留下幾點焦痕。他右眼角那塊猙獰的燒傷疤痕皺縮在一起,殘缺的左耳隨著粗重的呼吸上下抽動。
阿提拉拖著沉重的步伐邁進木棚。她繞過堆著廢棄馬蹄鐵的生鏽大鐵桶,將腰背靠在一塊用來劈柴的巨大橡木砧板上。
骨骼再生的消耗正在報復這具軀體。胃袋爆發出劇烈的抽搐感,酸水順著食道往上頂。
阿提拉偏過頭,看著正在解馬鞍套環的白狼,喉嚨里溢出一聲低啞的乾咳。
「嘿,白狼,跟我透個底。我們獵魔人難道只能靠在泥巴里打滾和獵殺這些體型超標的蟲子維生嗎?沒有人想做點什麼副業?比如……當個吟遊詩人,或者是點別的什麼不容易把臉融化掉的活兒?」
傑洛特解開麻繩,四塊厚重的甲殼板沉重地落在鐵氈旁邊的地上,他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拍了拍馬背,讓蘿蔔退到遠離火爐的涼快角落。
剛把重劍用皮帶扣在後背的朱諾德卻發出了巨大的動靜。大鬍子獵魔人抓起鋪子角落水缸上的木瓢,仰頭灌下大半瓢冷水,隨後猛地噴出一口摻著泥沙的水沫。
粗糲的狂笑聲從寬闊的胸腔里震盪出來,震得木瓢在水面上亂晃。
「一個吟遊詩人!一個熊學派的獵魔人想去撥弄魯特琴!諸神在上,小骨頭,你連你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酒館裡的醉鬼拼寫得都比你好!」
大鬍子指著阿提拉腰間的兩根蒼白短棍,咧開嘴哈哈大笑。
「你打算怎麼做?站在桌子上,從脊椎里抽出一根骨頭,然後咧著一張鯊魚嘴敲木桶打節拍嗎?觀眾會當場拉在褲子裡然後去喊衛兵。你連第一小節都唱不完,就會被乾草叉捅穿肚子!」
阿提拉小麥色的臉頰上瞬間漲紅。她猛地站直身子,一腳踹在面前的廢鐵桶上。
「所以呢,就算我現在還寫不利索你們那些複雜的鬼畫符又怎樣!我腦子裡的故事比那些噴了香水的本地小歌手多得多!真正的故事!槍戰,爆炸,會飛的機器!我能把它編成押韻的詞,我能唱出來!這比拖著屁股在沼澤里打滾來錢快!」
鐵錘砸擊的聲音突兀地停了。
拉德福德將暗紅色的鐵塊夾進旁邊的淬火桶里。矮人將鐵錘頓在砧板上,轉過敦實的身軀。
他那隻僅剩的完好左眼越過淬火桶上方瀰漫的水汽,盯著地上的那摞甲殼,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三個背著長劍的變異者。
「你們獵魔人想怎麼在酒館裡唱隨你們的便,就是別把你們身上的臭味帶進我的鋪子。蟹蛛甲殼,一股子硫磺和焦油的臭味,你們在剝殼之前把那畜生給烤了,是不是?蠢貨。高溫會毀了幾丁質的韌性。」
拉德福德邁下木樁,走到甲殼前,毫不在意上面殘留的腥黃體液,粗壯的手指直接摳住甲殼邊緣的一處焦黑裂紋,用力掰了掰。
「看看這邊緣,如果我試著用鉚釘把它砸到礦工的皮襖上,一錘下去它就會碎成渣。我或許能搶救一下中央的甲殼板,把它們磨碎當黏合粉。這堆破爛我給五個奧倫,一個銅板都不多給。」
傑洛特向前邁出一步,靴底踩碎了一截焦炭。
「十二個奧倫,拉德福德。燒焦的痕跡只停留在表層的角質面上,核心的幾丁質結構完好無損。我們直接從它的胸腔剝下來的,避開了酸液腺體。你用鹼水洗一遍,打磨掉燒焦的邊緣,剩下的完美甲殼足夠你加固三面全尺寸木盾。」
白狼伸出戴著鑲釘皮手套的右手,指節在這四塊疊起來的甲殼正中央敲了敲。
「十二。要不然我們就把它重新打包,帶去維吉瑪的護甲鋪。他們知道深林蟹蛛的甲殼板在前線值什麼樣的價錢。」
拉德福德粗重地哼了一聲,朝著側面的廢鐵堆吐出一口濃稠的痰。
「維吉瑪!別想來唬我,白狼。黑衣軍正在向北推進,大路上塞滿了難民和逃兵。你以為你們能把這一大摞發臭的蟲子殼一路運到首都,半路上還不挨松鼠黨流寇的冷箭?七個奧倫。外加把你那個大個子朋友手裡提著的那隻發臭的鉗子也送給我,湊個數。」
朱諾德一吹鬍子。他跨上前,沉重的腳步震得鋪子裡的鐵製工具嘩嘩作響。
「這隻鉗子可是要去和火堆相親的,矮人!它剛用來證明了我們的擊殺。你想要?老子免費把它塞進你的喉嚨里!甲殼板給十個奧倫,要不然我發誓我會拿著它泡透了酸液的屁股,在你這張最好的精鋼鐵砧上擦個乾乾淨淨!」
阿提拉冷眼旁觀著這場扯皮。她的胃袋再次翻攪起來,卡路里被掏空的軀殼對這種無聊的價格拉鋸戰徹底失去了耐心。她從鐵砧旁直起身,幾步跨到拉德福德身前。
矮人剛要對朱諾德破口大罵,視線里突然強行擠入一雙熔金色的豎瞳,緊接著是那張露出尖銳牙齒的小麥色臉龐。
「看我的手,矮子,看這層剛長好的鮮紅色新皮。我是在零距離下把骨質彈頭打進它眼睛裡的,零距離。我們可不是隨便在爛泥地里的死屍上刮下這幾塊殼子的。十個奧倫,足額的銀幣。不要剪邊的殘幣,不要生鏽的破銅爛鐵。馬上交出來,要不然我就坐在這裡,扯開嗓子高唱我的『故事』,直到你的耳朵流出血來。」
拉德福德看著阿提拉那口鋒利的牙齒。那副隨時準備從他脖子動脈上撕下一塊肉的飢餓表情,讓他布滿血絲的左眼眯了起來。矮人狠狠咽下一口唾沫。
「瘋女人……變異的怪胎,你們全都是。行!十個奧倫!願永恆之火把你們全燒了!在這裡等著,我去後面拿錢箱。」
矮人嘟嘟囔囔地轉過身,粗短的雙腿邁著憤恨的步伐走向作坊後方的昏暗角落。
傑洛特微微側頭看了阿提拉一眼。那張長滿白色胡茬的臉上透出些許意外,他將掛在馬鞍側面的皮具重新固定好。
「相當有效,不過我不建議你太過頻繁地用難聽的歌聲去威脅一個矮人鐵匠。他們的記性很長,而且對劣質礦石和糟糕音樂的記恨程度是一樣的深。」
不到兩分鐘,拉德福德提著一個沉重的鐵皮匣子走了出來。他從匣子裡抓出一把硬幣,一枚一枚地在布滿劃痕的鐵砧上數出十個打著泰莫利亞百合花印記的銀色奧倫。
阿提拉毫不客氣的用手猛地拍在鐵砧上,十枚硬幣瞬間被掃進掌心。手指快速撥弄了兩下,確認硬度與邊緣的完整,隨後直接揣進腰間的軟皮口袋裡。
「成交。回見,拉德福德。繼續打你的鐵吧。」
飢餓的催促已經占據了這具身軀全部的理智。
三人走出鐵爐的熱浪,重新踏上黑木坳泥濘的主街。清晨的鎮子已經徹底甦醒,背著劈柴刀的婦人、推著糞車的農夫在泥沼里艱難跋涉。
還沒走過兩條巷口,一股濃烈的脂肪燃燒混合著迷迭香與粗鹽烘烤的腥焦香味,從前方的一棟掛著長角鹿頭骨的兩層木樓里飄了出來。是「斷角牡鹿」酒館。
朱諾德深吸了一大口空氣。大鬍子胸腔劇烈起伏,眼珠子都因為興奮而暴凸出來。蟹蛛的前螯早被他順手扔在了路邊的臭水溝里。
「肉……那個文書竟然真的辦到了。趕緊走,小骨頭。要是我們三分鐘內還沒走到那兒,我發誓我會把酒館的大門啃了。」
傑洛特牽著蘿蔔,步伐也比平時快了半拍。
阿提拉胃裡的酸水再次翻滾頂向咽喉。她吞著唾沫,皮靴踩在泥水裡,雙眼死死盯著前方酒館敞開的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