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個巴掌重重扇在後腦勺上。
林飛往前踉蹌兩步，腦門磕在化妝檯的鐵邊上。一陣強烈的眩暈感砸進天靈蓋，仿佛有人拿著鐵錘在腦子裡施工。
「裝死是吧？跟你說話聽見沒有！」
趙紅梅塗著艷紅甲油的手指戳過來，長指甲幾乎要戳進林飛的眼睛裡。
林飛大口喘著氣，鼻腔里全是廉價髮膠混合著劣質粉底的刺鼻氣味。
他雙手撐著冰涼的鐵皮桌面，骨節用力到泛白。
前世在錄音棚連續熬夜七天猝死的記憶，和這具十歲身體原本的記憶，在這一刻轟然相撞。
他活過來了。
從內娛金牌製作人，變成了一個十歲的受氣包。
「媽跟你說話呢，啞巴了？」
旁邊傳來一聲嗤笑。十六歲的林耀祖坐在寬大的皮椅上，正任由化妝師給他往臉上拍粉。
他穿著一件嶄新的帶亮片外套，腳踩限量版球鞋。
而林飛身上，套著一件起球的舊校服，褲腿短了一大截，露出乾瘦的腳踝。
林飛沒有轉頭，視線越過趙紅梅的肩膀，落在了化妝室的角落。
那裡蹲著一個小女孩。
五歲的林幼薇。
小女孩瘦得像根豆芽菜，頭髮枯黃，腳上穿著一雙大碼的塑料涼鞋。
她手裡死死捏著半個發硬的冷饅頭，聽到趙紅梅的罵聲，嚇得肩膀直哆嗦。
林飛覺得心臟被人用力捏了一把。
前世他是個孤兒，到死都沒體會過親情。
這具身體留給他的記憶里，只有這個妹妹會在他挨打後，偷偷把藏在口袋裡的半塊餅乾塞進他嘴裡。
林飛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時，他把手揣進寬大的校服口袋。
口袋裡有一個屏幕碎了角的二手手機。
他的大拇指摸到音量鍵，憑著記憶中的快捷操作，連按兩下。
後台錄音功能，開啟。
「林飛，你把皮給我繃緊點。」
趙紅梅見他不出聲，以為他又像平時那樣慫了，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警告。
「等會兒上了台，主持人問什麼，你都給我裝傻。你就嘿嘿笑，摳摳鼻子也行，越蠢越好！」
趙紅梅從包里掏出一把木梳，用力扯著林飛的頭髮，試圖把他的髮型弄得更亂一些。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林飛一聲沒吭，任由她擺弄。
「聽清楚了沒？你哥今天要在《變形》節目上立天才人設，這可是星皇娛樂高層看著的直播！」
趙紅梅的唾沫星子噴在林飛臉上。
「你要是敢在台上說錯一句話，毀了你哥的前途，今晚你跟那個賠錢貨妹妹，就給我滾去睡大街！一口水都別想喝！」
角落裡的幼薇聽到這句話，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卻連哭聲都不敢發出。
林耀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轉過頭，從桌上拿出一張五十塊的紙幣，像餵狗一樣扔在林飛腳下。
「聽媽的話，當好你的白痴對照組。把少爺我襯托好了，這五十塊賞你帶那小丫頭去吃頓好的。」
輕飄飄的紙幣落在滿是灰塵的瓷磚上。
林飛低下頭，看著那張錢。
他咬緊了後槽牙，口腔里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口袋裡的手機正靜靜地記錄著這一切。
他沒有撿錢，也沒有說話，只是用舌尖舔去嘴角的血絲。
「準備好了嗎？林家準備上場！」
門外傳來場務急促的喊聲，緊接著化妝室的門被推開。
趙臉上的刻薄瞬間消失，換上了一副討好又辛酸的笑容，連忙彎腰答應：「誒！來了來了，辛苦導演！」
她一把拽住林飛的胳膊，指甲掐進肉里。
「走，給老娘上台去。」
演播大廳的冷氣開得很足。
林飛剛走進去，就被頭頂幾十台刺眼的聚光燈晃得眯起了眼。
震耳欲聾的音響聲在四周迴蕩，台下坐著幾百名現場觀眾。
真正的戰場，是舞台後方那塊巨大的LED屏幕。
上面顯示著當前直播間的實時在線人數：四百七十萬。
無數條彈幕像雪花一樣在屏幕上瘋狂滾動。
主持人穿著一身筆挺的格子西裝，正拿著台本對著攝像機慷慨激昂地控場。
「觀眾朋友們！歡迎來到《變形》家庭專場直播！」
「今天我們請到的這個家庭，非常特殊。他們有一位被稱為音樂天才、年僅十六歲就精通多種樂器的大兒子！」
主持人手臂一揮，一束追光精準地打在林耀祖身上。
林耀祖立刻挺直腰板，對著鏡頭露出一個陽光又帶點羞澀的微笑。
台下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屏幕上的彈幕瞬間變厚：
【哇塞！耀祖哥哥好帥！又有才華又溫柔！】
【這顏值直接原地出道好嗎？快簽他！】
主持人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且充滿遺憾。
追光移到了旁邊。
打在了穿著破舊校服的林飛，以及躲在他身後、髒兮兮的林幼薇身上。
「但是，在同一個家庭里，十歲的小兒子卻性格孤僻、成績墊底，甚至連最基本的算術都不會。」
「這對父母為了教育這個頑劣的小兒子，耗盡了心血。」
趙紅梅適時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眼眶發紅。林大強站在旁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鏡頭推近，給了林飛一個特寫。
彈幕的風向瞬間變了：
【這小孩看著就煩。】
【真可憐這對父母，攤上這麼個廢物兒子。】
【旁邊那個小女孩怎麼跟個難民一樣？這小兒子是不是經常欺負妹妹啊？】
林飛站在舞台邊緣，腳下是纏繞的黑色線纜。
他冷冷地看著這一家三口的表演。
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戲的荒謬感。
他感覺後背的衣服被人扯了一下。
轉頭一看，幼薇正躲在他大腿後面，小手緊緊攥著他校服的褲縫。
大廳的冷氣吹在她單薄的衣服上，小女孩凍得嘴唇發紫。
林飛反手握住幼薇的手。
很涼。
沒幾兩肉，骨頭硌得手心疼。
他把幼薇往自己身邊拉了拉，擋住了直射過來的空調冷風。
主持人看著後台不斷飆升的收視率，知道情緒鋪墊得差不多了。
他拿著帶有巨大台標的麥克風，踩著鋥亮的皮鞋，大步朝林飛走來。
按照劇本，現在是激怒這個「問題兒童」的環節。
「林飛小朋友。」
主持人在林飛面前蹲下，把麥克風遞到他嘴邊。臉上的笑容和藹，眼神里卻全是輕蔑。
「叔叔聽說，你昨天在學校的數學考試里交了白卷？是真的嗎？」
全場安靜下來。
四百多萬雙眼睛通過鏡頭死死盯著這個十歲的男孩。
趙紅梅在幾步之外，拼命給林飛使眼色，五官都快擠到了一起。
那意思是：快傻笑！快犯渾！
林飛沒有笑。
他靜靜地看著主持人，目光發沉，沒有十歲孩子該有的慌亂。
主持人愣了一下，為了推進流程，乾脆站起身把話筒懟得更近了些。
「叔叔還聽說，你經常在家裡亂發脾氣，撕壞哥哥的曲譜。你是不是嫉妒哥哥？」
這是一個明晃晃的連環套。
彈幕已經開始提前輸出了：
【這小孩怎麼啞巴了？】
【肯定是被說中心事了，真惡毒。】
林飛鬆開了幼薇的手。
他向前邁出了一小步。
十歲的身體不高，才剛剛到主持人的胸口。
但他抬起手，一把抓住了面前的麥克風。
主持人心頭一跳，下意識想往回抽。這個十歲男孩的手勁出奇的大，五根手指死死卡著麥克風的金屬網罩，指節發白。
兩人拉扯間。
「嗡——吱！」
麥克風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
刺耳的聲音通過大廳的音響放大，震得前排觀眾捂住了耳朵。
趙紅梅臉色猛地大變。
她顧不上裝慈母，尖著嗓子喊了一聲：「林飛！你幹什麼！趕緊把話筒還給叔叔！」
她邁開腿就想衝過來搶。
林飛沒有理她。
他握著麥克風，另一隻手伸進校服口袋。
掏出了那個屏幕碎角的舊手機。
大屏幕上的特寫鏡頭，清晰地捕捉到了這個動作。
全場觀眾愣住了。
林飛把手機屏幕按亮。
大拇指點開錄音軟體，按下播放鍵。
他將手機底部的揚聲器，嚴絲合縫地扣在了麥克風的收音孔上。
音量拉到最大。
「林飛，你把皮給我繃緊點。」
趙紅梅那尖酸、刻薄的聲音，瞬間通過主持人手裡的麥克風炸響在整個演播大廳。
台下的觀眾瞪大了眼睛。
趙紅梅沖向林飛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臉上的血色唰地退得乾乾淨淨。
錄音還在繼續播放，清晰得可怕。
「等會兒上了台，主持人問什麼，你都給我裝傻。你就嘿嘿笑，摳摳鼻子也行，越蠢越好！」
林耀祖維持著溫文爾雅的笑容，臉上的肌肉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主持人的手抖了一下，想去關麥克風的開關。
林飛的另一隻手死死摁住他的手背，抬起頭盯著主持人。
揚聲器里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沉悶的回音。
「你要是敢在台上說錯一句話，毀了你哥的前途，今晚你跟那個賠錢貨妹妹，就給我滾去睡大街！一口水都別想喝！」
這段話放完，整個演播大廳死一般的寂靜。
連頭頂空調運轉的嗡嗡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身後的巨型LED屏幕上。
原本密密麻麻的彈幕，出現了長達五秒的徹底斷層。
一片空白。
緊接著，無數個巨大的符號從屏幕右側瘋狂湧出，瞬間將畫面徹底淹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