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屏的問號只停留了短暫的三秒鐘。
緊接著,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密密麻麻的彈幕將後方那塊巨型LED屏幕徹底蓋死。
伺服器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嗡嗡聲。
【臥槽!這他媽是親媽?】
【錄音我錄下來了!那個女人的聲音我聽得清清楚楚!】
【讓十歲兒子裝傻,去襯托十六歲的大兒子?這是什麼封建餘孽家庭?】
【旁邊那個小女孩就是妹妹吧?瘦成那樣,肯定經常被虐待!】
主持人手腕一哆嗦,麥克風直接脫手,「咚」地砸在皮鞋面上。
他顧不上腳背的疼痛,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拉開了和林飛的距離。
台下的觀眾席炸開了鍋,嗡嗡的議論聲瞬間蓋過了現場的背景音樂。
趙紅梅呆立在原地。
幾秒鐘後,她臉上的血色漲成紫紅色,額頭上的青筋崩了起來。
「小畜生!你敢陰老娘!」
趙紅梅發出一聲尖銳的怒吼,踩著高跟鞋直奔舞台衝去。
導播間裡,空氣幾乎凝固。
副導演抓著對講機,手心裡全都是汗。
「楚導,出重大播出事故了!趕緊切信號吧!現在切還來得及!」
總導演楚雲飛沒有接話。
他死死盯著面前的實時收視率監視器。
代表在線人數的紅線,正在以垂直角度瘋狂往上竄。
五百萬!七百萬!八百萬!
楚雲飛一把推開副導演,搶過桌子上的主麥克風,對著全頻道大吼出聲。
「切個屁信號!誰敢碰電源開關我弄死誰!」
「三號機!鏡頭推上去,給那個小孩特寫!一號機,拍清那個瘋女人的臉!」
舞台上。
三號攝像師聽到耳機里的指令,扛著幾十斤重的機器往前快走。
腳下差點被電纜絆倒,他趕緊穩住下盤,把鏡頭懟向林飛。
趙紅梅此時已經衝到了林飛面前。
「我打死你個白眼狼!」
她揚起右手,帶著一陣風,狠狠扇向林飛的臉頰。
林飛早有準備。
他右手抓住幼薇的胳膊往身後一拽,左腳墊步,身體靈巧地向側邊橫移。
趙紅梅這一巴掌徹底扇空。
因為用力過猛,她根本收不住向前的慣性。
高跟鞋「咔」地卡在舞台木地板的縫隙里。
她整個人失去平衡往前栽倒,下巴重重磕在主持人的台本架上。
「哎喲!」
台本散落一地,趙紅梅捂著嘴,手指縫裡滲出血絲,疼得直打滾。
林飛站在離她一米遠的地方。
他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麥克風。
用手背蹭掉金屬網罩上的灰塵,電流聲在場館內沙沙作響。
林飛轉頭,盯著正前方的三號機鏡頭。
「上個月初七,林耀祖練鋼琴嫌吵。」
男孩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全場。
「你把幼薇關在北陽台。那天晚上的氣溫只有兩度,陽台沒有玻璃。」
「她在外面凍了四個小時,高燒三十九度。」
台下的觀眾席傳出倒吸冷氣的聲音。
林飛拿著話筒繼續報帳,語速平穩,沒有聲嘶力竭。
只是在陳述鐵一般的事實。
「去年冬天,幼薇餓得去廚房找吃的,打碎了一個陶瓷碗。」
「你拿鐵絲衣架抽了她半個小時,直到把衣架抽變形。」
「你們逢人就說我性格孤僻。」
「因為我在家裡只要開口說話,換來的就是三天不能上桌吃飯。」
林飛轉過身,在妹妹面前半蹲下來。
幼薇嚇得縮著脖子,雙手死死攥著衣角。
林飛伸出手,輕輕拉住小女孩髒兮兮的灰色褲腿往上卷。
在乾瘦如柴的小腿肚上。
赫然印著一塊暗紅色的巨大燙疤,邊緣的皮肉猙獰扭曲。
林飛指著那塊疤,看向攝像機。
「這塊疤,是半年前留下的。」
「林耀祖嫌捲髮棒加熱太慢,拿幼薇的小腿試溫度燙出來的。」
林飛站起身,重新拿起話筒。
「這就是你們傾盡心血教育出來的完美兒子,這就是音樂天才。」
大屏幕上的彈幕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緊接著,迎來了更加瘋狂的爆發。
【報警!馬上打110報警啊!】
【拿捲髮棒燙五歲妹妹?這男的是潛在的殺人犯吧!】
【星皇娛樂滾出來!這種變態你們也要捧出道?】
一直站在旁邊裝死的林耀祖,看著大屏幕上滿屏飄過的「變態」和「封殺」。
他感覺心臟漏跳了半拍。
他苦心經營的溫柔哥哥人設,正在經歷毀滅性的崩塌。
林耀祖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他強行擠出一個痛心的表情,往前邁了兩步。
「小飛,你別在這胡鬧了。」
他聲音發顫,伸出手試圖去拉林飛的胳膊。
「啪!」
林飛一巴掌拍開他的手,手背撞擊發出清脆的響聲。
林耀祖尷尬地縮回手,繼續背誦台詞。
「媽平時脾氣是急了一點。但那也都是為了我們好啊。」
「咱們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
「你怎麼能因為一時賭氣,在幾百萬人面前抹黑家裡人?」
林飛看著面前這個穿著亮片外套的大哥,只覺得反胃。
「為了我們好?」
林飛直接打斷他。
「趙紅梅每個月花八千塊錢給你報聲樂班,買兩千塊錢的限量版球鞋給你穿。」
他指了指身後的幼薇。
「上周幼薇發燒,三十塊錢的退燒藥,她說家裡沒錢買,讓幼薇喝涼水自己扛過去。」
林飛向前逼近一步。
「我在廢品站撿礦泉水瓶賣錢給她買藥,趙紅梅發現後把二十二塊錢搶走,給你點了一份披薩。」
「林耀祖,你每天吃著踩著我們兄妹骨血換來的肉。」
「你現在哪來的臉,站在這裡跟我提一家人?」
林耀祖被林飛冷厲的目光盯著,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張了張嘴,找不到任何詞彙來反駁這些具體到個位數的帳單。
他心虛地想往後退,腳跟絆到了地上的收音線材。
整個人失去重心,一屁股跌坐在滿是灰塵的木地板上,亮片外套蹭上一大片污漬。
一直躲在鏡頭外面的林大強終於忍不住了。
他大步衝上舞台,指著林飛的鼻子,手指抖得像篩糠一樣。
「你個大逆不道的白眼狼!你長本事了想翻天是不是!」
「老子今天就算打死你,也是清理門戶!」
林大強四下張望,從旁邊的道具架上抄起一根塑料甩棍,作勢就要打過來。
台下有保安準備往上沖。
林飛連躲都沒有躲。
他冷冷地掃過倒在地上的趙紅梅、癱坐著的林耀祖,還有暴跳如雷的林大強。
他慢慢放下手裡的麥克風。
林飛取下背在身上的帆布小書包。
拉鏈有些生鏽卡殼。
他用力一扯,將拉鏈拉到底,把手伸進書包最內層。
從裡面掏出了一疊裝在透明文件袋裡的A4紙。
「啪!」
林飛將文件袋狠狠拍在旁邊的主持人台上。
紙張震動。
最上面那一頁加黑加粗的大字,清晰地暴露在攝像機的高清鏡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