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攝像機的鏡頭猛地推進。
高清晰度畫面在大屏幕上定格。
透明塑料文件袋反著演播廳頂部的刺眼白光。
白紙黑字,標題加粗宋體:「斷絕親屬關係協議書」。
林大強舉在半空的塑料甩棍僵住了。
他張著嘴,粗重的呼吸聲通過收音麥傳出,像個破風箱。
全場幾千名觀眾席死寂了兩秒。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掀翻棚頂的聲浪。
大屏幕上的彈幕徹底瘋了。
【斷絕關係?十歲小孩草擬的?】
【簽!趕緊簽!這種吸血鬼父母留著過年嗎?】
【支持小孩哥帶妹妹跑路!我出錢給他們買機票!】
【我就在電視台外面,誰敢攔著這兄妹倆,我拿磚頭砸爛他的車!】
導播間裡,一台伺服器的主機發出不堪重負的蜂鳴。
在線人數突破一千二百萬。
導演楚雲飛抓著耳麥的手指骨節泛白,手心全是汗水。
他猛地咽了一口乾沫,對著對講機狂吼:「懟臉拍!把那個簽字的地方給我放大!」
舞台上,林飛沒有去看頭頂的大屏幕。
他從書包側面摸出一支黑色中性筆,拔掉筆帽。
筆尖在桌面上磕了兩下,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他把筆和文件袋往前推了半米。
「簽字。」
男孩的聲音不大,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沙啞。
趙紅梅捂著磕破的下巴,從地上爬起來。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紙,又看了看林飛。
她發出一聲怪異的尖笑,嘴裡的血沫噴在下巴上。
「簽字?你嚇唬誰呢?」
趙紅梅一瘸一拐地走到台前。
她指著門外黑漆漆的夜色,手指幾乎要戳到林飛鼻子上。
「你才十歲!你帶個五歲的拖油瓶能幹什麼?」
「走出這扇門,你們連一碗泡麵都買不起!」
「怎麼,指望網上這些敲鍵盤的蠢貨給你捐錢?你做夢去吧!」
林大強也把手裡的甩棍扔在地上。
塑料棍砸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搓了搓手心裡的汗,滿臉橫肉抖動著。
「小癟犢子,平時管吃管住把你養出脾氣了。」
「這字老子簽。你前腳出門,後腳我就看你餓得滿地爬!」
林耀祖坐在地上,剛想爬起來,不小心踩到了外套下擺。
他又一屁股摔了回去,疼得齜牙咧嘴。
他用手撐著地,惡狠狠地喊:「讓他滾!把他的校服扒下來,那也是花咱家的錢買的!」
林飛沒理會地上的林耀祖。
他把手伸到衣領處。
捏住舊校服的拉鏈,往下一拉。
刺啦一聲。
校服被脫下,隨手扔在林耀祖的臉上。
林飛裡面只穿了一件洗得發黃的舊短袖。
空調冷風吹在細瘦的胳膊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轉頭看向林大強和趙紅梅。
「校服還了。」
林飛視線越過趙紅梅的肩膀,落在那張還躺在瓷磚上的五十塊錢紙幣上。
他沒去撿。
「今天早上的半個冷饅頭,按一塊錢算。」
林飛從褲兜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一塊錢硬幣。
噹啷。
硬幣砸在桌子上,還在打轉。
「這是飯錢。現在,簽字。」
現場的觀眾席里,一個穿著黑T恤的胖大哥猛地站了起來。
他雙手攏在嘴邊,脖子上青筋暴起。
「簽啊!你們不是嫌人家拖油瓶嗎!」
胖大哥這一聲吼,像是在油鍋里倒了一碗涼水。
前排的一個戴眼鏡女孩也站了起來,聲音尖銳:「對!趕緊簽!放過這倆孩子!」
「一塊錢人家都還給你們了,少拿飯錢說事!」
「簽!簽!簽!」
幾千人的聲音匯聚成一道海嘯,震得頭頂的聚光燈都在微微搖晃。
趙紅梅被聲浪嚇得縮起脖子。
她看了看四周義憤填膺的觀眾,又看了看那些對準自己的黑色攝像機鏡頭。
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嚨里發出乾澀的咕嚕聲。
「簽就簽!真以為離了老娘你們能活!」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中性筆。
手腕因為用力過猛而發抖,筆尖在A4紙上劃出幾道凌亂的黑線。
「趙紅梅」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力透紙背。
寫完,她把筆摔在桌上。
筆管在桌面上彈了一下,滾落到林大強腳邊。
林大強彎腰撿起筆。
他臉上的橫肉緊繃著,粗糙的手指捏著纖細的筆桿。
「小兔崽子,有你後悔的時候。」
他在協議書下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飛沒有說話。
他從文件袋最下面抽出一盒紅印泥。
這是他下午在文具店花三塊錢買的。
塑料蓋子卡得很緊,林飛摳了兩下才拔開,指甲縫裡沾了一點紅泥。
「按手印。」林飛把印泥推過去。
趙紅梅氣得牙根痒痒。
但面對全場幾千雙眼睛,只能硬著頭皮把大拇指按進紅泥。
然後重重地在名字上戳了一個紅印。
林大強跟著照做。
兩個鮮紅的指紋,死死印在白紙黑字上。
導播間裡,楚雲飛猛拍桌子:「切特寫!把紅印給我掛在主屏上!」
林飛拿過協議書。
紙面上還殘留著那兩人指尖的一點溫度。
他沒帶一點猶豫,將協議書對摺。
然後再次對摺。
壓平摺痕,塞進自己那個舊帆布書包的夾層里。
拉上有些生鏽的拉鏈。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滴眼淚,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千萬網友隔著屏幕,看著這個背著舊書包的單薄後背。
許多人在電腦前紅了眼眶。
林飛轉過身。
幼薇還蹲在角落裡,手裡攥著那個冷饅頭,怯生生地看著他。
小女孩不懂什麼是斷絕關係。
她只知道哥哥好像不要爸爸媽媽了。
林飛走過去,在她面前半蹲下來。
「幼薇,以後我們自己過。」
林飛的聲音放輕了些,伸手拿掉她衣服上沾著的一根線頭。
幼薇看了看遠處的趙紅梅,又看了看哥哥。
她把手裡的饅頭揣進懷裡,用另一隻髒兮兮的小手握住了林飛的手指。
「好。幼薇跟著哥哥。」
林飛站起身,牽著幼薇。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繞過滿地的線纜。
木地板被踩得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經過主持人身邊時,主持人下意識地側開身子,讓出了一條道。
他看著林飛的側臉,喉結滾了一下,連舉麥克風的力氣都沒了。
攝像師扛著沉重的機器,不由自主地跟著後退,生怕擋了路。
前方擋在過道上的人群自動分開兩排。
沒有一個人出聲阻攔。
演播廳的出口大門開著。
外面是城市的黑夜,路燈光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林飛牽著妹妹,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很穩,那件洗得發黃的短袖在冷風中鼓動。
舞台中央,頭頂的白光直直地打下來。
只剩下趙紅梅、林大強,還有披著那件舊校服坐在地上的林耀祖。
一家三口孤零零地站在聚光燈下。
台下幾千名觀眾沒有一個人說話,幾千雙眼睛裡全都是鄙夷和嘲弄。
只有幾百台手機的閃光燈,像刀子一樣咔嚓咔嚓地往他們臉上扎。
閃光燈晃得林耀祖睜不開眼,他只能把頭埋進膝蓋里。
趙紅梅的下巴還在滲血,高跟鞋斷了一根跟。
林大強搓著手心的汗水,試圖用乾笑來掩飾這種令人窒息的尷尬。
尷尬,像瀝青一樣糊住了這一家三口的口鼻。
林大強看著那扇開著的大門。
大門外早就沒了那兄妹倆的影子。
巨大的恐慌和不知所措,在這個中年男人心裡化成了惱羞成怒。
他衝著大門的方向,扯著公鴨嗓咆哮出聲。
「走!有種一輩子別回來!」
林大強一腳踢翻了旁邊的主持人台本架。
「就帶那麼一個賠錢貨,老子看你們能撐幾天!」
「過不了三天,你們就會餓死在街頭!」
「到時候別跪在老子門口求我收留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