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紅梅的拇指重重按在屏幕上。
藍色的發送鍵閃了一下。
出租屋的劣質Wi-Fi卡頓了兩秒。
那篇長達千字的小作文,夾著那張泛黃的白粥鹹菜照片,被徹底塞進了網際網路。
同一時間。
林大強坐在床板上,咬著牙點開微信。
他把微信餘額里僅存的三千塊錢,外加一張透支的兩千塊信用卡套現。
五千塊錢,全轉給了一個備註「水軍強子」的微信號。
對方秒收款,回了一個「OK」的表情包。
十分鐘不到。
網際網路的陰暗角落裡,一台台群控伺服器開始高速運轉。
成百上千個頂著二次元頭像的殭屍號,同時接到了指令。
#十歲白眼狼林飛#
這個帶著刺眼標籤的詞條,像坐了火箭一樣,順著各大平台的熱榜往上竄。
文章里,趙紅梅把自己寫成了一個起早貪黑、砸鍋賣鐵供養兒子的苦命女人。
「他才十歲啊,為了紅,為了兩百萬,把親爸親媽踢開。」
「我們在漏雨的屋裡吃冷飯鹹菜,他在米其林吃六萬塊錢的龍蝦。」
「十月懷胎,我生他不如生塊叉燒!」
魔都,法餐廳。
暖黃色的水晶吊燈投下柔和的光暈。
幼薇正抱著小半塊惠靈頓牛排啃。
酥脆的酥皮掉在下巴上,嘴唇周圍沾著一圈濃郁的黑椒汁。
她吃得很慢,生怕掉一塊肉渣。
三號攝像機後頭,楚雲飛兜里的手機像踩了電門一樣狂震。
他掏出來瞥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肥胖的臉頰抖了兩下。
直播間的大屏幕上,原本清一色誇讚的粉色彈幕,突然被密集的黑色字體覆蓋。
無數剛註冊的小號湧進房間,瘋狂刷屏。
【死白眼狼!有了錢連爹媽都不認了!】
【我看他那首孤勇者也是抄的吧!十歲小孩能有什麼閱歷!】
【這種沒有底線、不顧生養之恩的劣跡童星,必須全網封殺!】
【帶個妹妹裝什麼好哥哥,我看就是為了立人設騙錢!】
惡毒的詞彙像陰溝里的髒水,劈頭蓋臉地潑在公屏上。
真實網友的評論瞬間被水軍大軍淹沒。
楚雲飛額頭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他慌亂地沖攝像師打手勢,想把鏡頭從林飛身上移開,避開這波節奏。
動靜太大。
幼薇停下了咀嚼的動作。
小女孩對周圍的情緒最敏感。
她看著滿頭大汗的楚雲飛,又看了看旁邊臉色鐵青的副導演。
大人們看她的眼神,突然變得很慌張。
幼薇的手指一哆嗦。
「噹啷。」
純銀的叉子砸在白瓷盤上,濺起兩滴醬汁。
小女孩嚇得立刻把雙手縮回桌子底下,肩膀繃得很緊。
「哥……」
幼薇聲音發顫,眼眶一下子紅了。
「是不是我吃太多,花太多錢……惹叔叔們生氣了?」
她以為自己又犯了錯,又要被關進沒有玻璃的北陽台。
林飛沒有看鏡頭。
他抽出一張嶄新的厚實餐巾紙,對摺。
湊過去,一點點擦掉幼薇嘴角的黑椒汁。
動作很輕。
「不是你的錯。是外面的蒼蠅太吵了,影響了叔叔們工作。」
林飛轉頭,看向楚雲飛。
「手機拿來。」
楚雲飛咽了口乾沫,慢吞吞地把手機遞過去。
屏幕上,正是趙紅梅那篇聲淚俱下的小作文。
熱度已經衝到了榜單第五。
林飛單手滑著屏幕。
一目十行。
他的心跳沒有加速,呼吸依舊平穩。
前世在娛樂圈,這種顛倒黑白的潑髒水,他見過一萬次。
資本和鍵盤俠最喜歡看人破防。
跟水軍在直播間裡聲嘶力竭地對罵,是最愚蠢的自殺式打法。
林飛看完最後一句,把手機扔回給楚雲飛。
楚雲飛接住手機,急得直跺腳,皮鞋在地毯上踩出悶響。
「小飛哥,趕緊發個聲明吧!就說那張斷絕關係協議書是真的!」
「或者你在直播間哭一哭,裝個可憐,我找公關團隊幫你洗!」
楚雲飛急得直扯領帶。
「這孝道的大帽子一旦扣下來,你以後的路就全毀了!」
林飛沒接話。
他從舊校服的褲兜里,掏出自己那個屏幕裂了角的二手手機。
大拇指按下側邊的電源鍵,屏幕亮起。
他沒有點開微博。
也沒有打開任何社交軟體去跟黑子對線。
而是手指下滑,拉出系統控制中心。
點在「屏幕錄製」的圖標上。
屏幕頂端閃過一個紅色的倒計時。
3,2,1。
錄屏開始。
攝像師下意識地把鏡頭推近,焦距死死鎖定林飛的手機屏幕。
兩千多萬觀眾眼睜睜看著這個十歲男孩的操作。
彈幕里的水軍還在瘋狂挑釁。
【裝死是不是?心虛了!】
【趕緊滾出娛樂圈!回你的老鼠洞裡去!】
林飛點開手機自帶的瀏覽器。
在地址欄里,大拇指飛快地敲擊著全鍵盤。
打出了一串複雜的英文字母組合。
網絡加載了一秒。
一個帶著國徽標誌的藍色官方網頁跳了出來。
直播間的觀眾全懵了。
彈幕里飄過幾個真實的問號。
【他在幹嘛?查百度百科?】
【這網址看著眼熟……好像是某個官方政務網?】
【他查這個能洗白嗎?人家說你不孝,你查網頁有什麼用!】
林飛沒有去點網頁上的任何新聞。
他只是把那個帶有官方標誌的主頁,在錄屏畫面里停留了三秒鐘。
確保右上角的域名被錄得清清楚楚。
隨後,他按下Home鍵,直接退回主屏幕。
手指滑動。
點開綠色的電話圖標。
撥號鍵盤彈出。
林飛的大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動作乾脆,沒有一絲遲疑。
「滴。」
按下數字1。
「滴。」
按下數字1。
「滴。」
按下數字0。
屏幕上跳出三個碩大的阿拉伯數字。
楚雲飛站在一旁,眼睛瞪得像銅鈴,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住了。
他死死捂住嘴,怕自己叫出聲來。
在全網幾千萬雙眼睛的注視下。
林飛的大拇指重重按下了那顆綠色的撥號鍵。
手機屏幕黑了一下,跳到通話界面。
聽筒里傳來一聲長長的、沉悶的「嘟——」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