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地的A4紙像雪花一樣散在走廊的硬質地磚上。
紅姐踩著高跟鞋,連頭都沒回。
尖細的鞋跟踩過幾張印著黑色鉛字的簡歷,留下兩個灰黑色的腳印。
逃命似的消失在走廊盡頭。
女人跌坐在地上。
她穿著一套洗得發白的廉價黑西裝,袖口磨出了毛邊。
頭髮散亂地擋住半邊臉。
她慌亂地伸出雙手,把散落在地磚上的紙張往懷裡攏。
手指劇烈發抖。
指甲剪得很禿,邊緣帶著長期焦慮啃咬出的參差豁口。
林飛推開磨砂玻璃門。
舊帆布鞋踩在門檻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低頭看著蹲在地上撿紙的女人。
女人聽到動靜,抬起頭。
眼眶通紅,眼底掛著兩團濃重的黑眼圈。
顴骨有些高,素麵朝天,連一點粉底都沒打。
看到林飛,她愣了一下。
手裡攥著的一把A4紙被捏皺了,發出沙沙的響聲。
「對不起……我馬上撿乾淨,不耽誤你們走路。」
她嗓子很乾,聲音透著股長久疲憊後的沙啞。
她以為林飛是這層寫字樓哪家公司老闆的兒子。
林飛看著那張臉。
腦海里的記憶翻湧上來。
孫小美。
前世內娛未來的第一金牌經紀人。
帶出過三個影帝、兩個天后。
圈裡出了名的手腕硬、護犢子、工作狂。
但現在,她是整個行業避之不及的瘟神。
半個月前,她帶的藝人涉嫌吸毒被抓。
公司高層把髒水全潑在孫小美身上。
她替人背了黑鍋,被全行業聯合封殺。
「你叫孫小美。」林飛開口。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孫小美撿紙的手停在半空。
一張簡歷從指縫裡滑落,掉在林飛的帆布鞋鞋尖前。
「你認識我?」
孫小美仰著頭,滿臉錯愕。
林飛彎腰,撿起腳邊那張沾了灰的簡歷。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她投遞各大公司的記錄,每一行後面都被畫了紅叉。
「進來談。」
林飛拿著簡歷,轉身走回總裁辦公室。
孫小美咬了咬發乾的嘴唇。
口腔里嘗到一點死皮的鹹味。
她抱著那摞揉皺的紙,從地上爬起來。
膝蓋在硬地磚上跪得太久,有些發麻。
她一瘸一拐地跟在林飛身後,走進了那間滿是沉香味的紅木辦公室。
林飛走回大班台後。
雙手撐著寬大的真皮老闆椅扶手,爬了上去。
孫小美抱著紙站在羊毛地毯上,侷促得不知道手往哪放。
「你是……林飛?」孫小美認出了這張臉。
這兩天掛在熱搜榜首的那個十歲男孩。
「把門關上。」林飛沒回答她的廢話。
孫小美趕緊回身,把磨砂玻璃門帶上。
黃銅門鎖發出「咔噠」一聲。
走廊里的雜音被徹底隔絕。
「我在找經紀人。」林飛靠在椅背上。
腳尖點著地毯。
「我看過你的資料,工作能力還行。缺個大管家,你干不干?」
孫小美手裡的簡歷差點掉地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
「林老闆,您可能不知道我的情況。」
她苦笑了一聲,喉嚨發緊。
「我替前東家背了黑鍋。現在整個內娛沒人敢用我。」
「誰簽我,就是跟資本作對。」
「您現在剛起步,用我,會沾一身腥。」
她是個聰明人。
這時候騙小孩簽合同,以後被查出來死得更慘。
林飛看著她。
「鼎盛娛樂?」
林飛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排白牙。
「剛才跑出去那個紅姐,也是鼎盛的人。」
孫小美愣住了。
「你怕鼎盛,還是怕沒飯吃?」林飛問。
孫小美掐著手心。
指甲陷入肉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快交不起下個月的房租了。
「我不怕死。」孫小美咬著牙,「但我不想拖累你。」
「年薪一百萬。」
林飛拋出一個數字。
聲音在空蕩的辦公室里迴蕩。
孫小美猛地抬起頭。
呼吸停滯。
一百萬。
她以前在鼎盛拼死拼活帶新人,一年到頭提成加底薪也才不到三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柄大錘,狠狠砸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稅後。」林飛補充了一句。
孫小美眼眶裡的紅血絲瞬間擴張。
一層水霧蒙上了眼睛。
眼淚順著眼角滾落,砸在懷裡的簡歷上,暈開一團黑色的墨跡。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肩膀劇烈發抖,黑西裝的布料跟著一顫一顫。
在全行業封殺、走投無路的死胡同里。
一個十歲的孩子,遞給她一把斬開荊棘的刀。
「干不干。」林飛敲了敲紅木桌面。
篤,篤。
兩聲悶響。
孫小美猛地用手背抹掉眼淚。
粗糙的布料蹭紅了眼角。
「干!」
她把懷裡的簡歷「啪」地扔進旁邊的廢紙簍。
挺直了腰板。
那個被生活壓彎腰的落魄女人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前世那個雷厲風行的金牌大管家。
孫小美從黑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個封皮磨損的黑色記事本。
拔出別在衣領上的原子筆。
按動筆帽,「咔噠」。
「老闆,工作從哪開始?」
她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但語速已經變得極快。
林飛指了指空蕩蕩的玻璃牆外。
「明天天黑前。我要看到法務、公關、宣發三個部門滿編運轉。」
「不管你從哪挖人,待遇比市價高兩成。」
孫小美的筆尖在紙上飛快滑動。
「財務外包還是自建?」她頭也不抬地問。
「自建。找嘴嚴的。」
「明白。」孫小美翻過一頁紙。
「工作室還需要招兩個助理,負責照顧您和您妹妹的日常起居。」
「安保方面也要升級,這裡的物業保安防不住無孔不入的狗仔。」
她一邊說,筆尖一邊在本子上劃出重點符號。
孫小美打出去三個電話。
語氣強硬、乾脆。
直接從前東家那裡挖走了兩個被邊緣化的老練公關。
掛斷電話,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舊電子表。
錶帶已經磨得掉漆了。
「法務部門我聯繫了魔都最有名的紅圈所,他們會派一個常年法律顧問團隊常駐。」
她把記事本翻得嘩嘩作響。
「宣發渠道我剛才理了一遍。星皇資本雖然封殺我們,但企鵝音樂和幾個獨立平台跟他們不對付,這就是我們的突破口。」
十分鐘。
僅僅用了十分鐘。
孫小美就把一個只有一個十歲小孩和兩千平米空殼子的草台班子,梳理出了完整的運轉框架。
林飛拿過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這女人進入狀態的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孫小美走到角落的茶水櫃前。
打開下面沒有拆封的紙箱,拿出兩瓶礦泉水。
擰開一瓶,大口灌了半瓶。
乾涸的嗓子終於得到了滋潤。
她連擦嘴的時間都不浪費,直接走向走廊外面那台剛連上網的印表機。
機器嗡嗡作響。
吐出一張帶著餘熱的A4紙。
孫小美拿著紙,大步走回紅酸枝大班台。
平底皮鞋踩在地毯上無聲無息。
她把那張紙端端正正地擺在林飛面前。
手指按在紙張邊緣。
「老闆,這是今天下午的緊急行程表。」
孫小美的食指往下移,點在表格最上面。
那裡有一行加粗的黑色鉛字,被她用紅筆重重圈了起來。
林飛垂下視線。
目光落在那幾個紅圈裡的字上。
孫小美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里透著一絲罕見的緊張。
「老闆,樂壇的許知音天后已經在樓下大廳等了三個小時了,非要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