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飛視線往下,落在行程表最上方。
「許知音」三個加粗的黑色鉛字,被紅筆重重圈了起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簽字筆。
筆帽在紅酸枝大班台上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天后?」林飛靠在真皮椅背上。
孫小美咽了口乾沫,雙手交握在身前。
「對,華語樂壇拿過兩次金曲獎大滿貫的許知音。」
「她在樓下大廳的沙發上坐了三個小時,連水都沒喝一口。」
「保安趕了兩次,她戴著口罩死活不走,說一定要見您一面。」
林飛把簽字筆扔在桌上。
塑料筆桿滾了一圈,停在茶杯邊緣。
「讓她上來。」
孫小美立刻轉身,推開磨砂玻璃門,對著走廊外的助理打了個手勢。
兩分鐘後。
外面傳來電梯到達的「叮」聲。
一陣高跟鞋踩在羊毛地毯上的悶響,由遠及近。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許知音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長款風衣,腰帶系得很緊。
臉上戴著一副幾乎遮住半張臉的黑色蛤蟆鏡。
走到大班台前。
許知音摘下墨鏡,隨手放在桌面上。
墨鏡腿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的眼眶深陷,眼底掛著兩團濃重的青黑。
粉底打得很厚,依然蓋不住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態。
「林先生。」許知音開口。
嗓子很乾,聲音帶著長期熬夜後的沙啞。
她拉開客椅,坐了下來。
真皮椅墊發出一聲擠壓的悶響。
她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是許知音。」
「我知道。」林飛看著她,「三年沒出過一首爆款,快跌出一線的許知音。」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直接捅進許知音的肺管子。
她的肩膀猛地顫了一下。
呼吸瞬間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雙手死死抓住了風衣的下擺,布料被揉出一團死褶。
娛樂圈就是個絞肉機。
三年沒有傳唱度高的作品,新人像韭菜一樣一茬接一茬地往上冒。
公司的資源早就開始向新簽的流量小花傾斜。
她的演唱會門票,上個月甚至出現了打折甩賣的醜聞。
再拿不出一首神級的主打歌,她這個天后的名頭,明天就會變成圈裡的笑話。
許知音咬著下嘴唇。
口腔里嘗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她看著辦公桌後面那個只有十歲的男孩。
昨晚那首《海闊天空》,她坐在家裡單曲循環了五十遍。
那高音里的撕裂感,和曲調里渾然天成的才華。
讓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需要一首歌。」
許知音鬆開攥著衣角的手,從愛馬仕手提包里掏出一個墨綠色的支票本。
拔出鋼筆的筆帽。
金屬筆尖在支票上快速划過,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她撕下那張支票。
伸出食指和中指,按著紙面,把它推到林飛面前。
「五百萬。稅後。」
許知音死死盯著林飛的眼睛。
「我只要演唱權。歌曲的全版權、商業運作收益,全部歸你。」
五百萬,買一首歌的演唱權。
這個價格放在整個華語樂壇,也是罕見的天價。
孫小美站在飲水機旁邊,倒水的手抖了一下。
熱水溢出紙杯,燙到了她的大拇指。
她倒吸了一口冷氣,趕緊把杯子放下。
林飛低下頭,看著那張印著一串零的現金支票。
中央空調吹出的冷風,把支票的邊緣吹得微微翹起。
林飛沒有伸手去拿。
他拿起剛才那支黑色的簽字筆。
用筆帽抵住支票的邊緣。
往前一推。
支票順著光滑的紅酸枝桌面,滑回了許知音的面前。
許知音愣住了。
她看著被退回來的支票,臉色瞬間慘白。
「嫌少?」
她猛地站起身,雙手按在桌沿上。
「我可以加!我可以把下半年演唱會的兩成收益分給你!」
「我沒空。」林飛打斷她。
他腳尖點著地毯,椅子轉了半圈。
目光看向巨大的落地窗外。
「樓下有三家頂級影視公司的製片人,排著隊要給我送錢。」
「星皇資本的死對頭鼎盛娛樂,拿著空白支票找我寫主題曲。」
林飛轉回椅子,直視許知音的眼睛。
「你算老幾?」
這四個字砸出來,辦公室里死一般寂靜。
許知音張著嘴,喉嚨里像卡了一團破棉花。
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堂堂天后,放下身段,拿著天價支票來求一個十歲孩子。
換來的,是毫不留情的羞辱。
她的雙腿發軟,跌回椅子上。
指甲死死摳著真皮扶手,劃出兩道深深的白痕。
屈辱感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眼眶瞬間紅了。
但她沒有發火。
她盯著林飛那張平靜到極點的臉,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在這個圈子裡,只有那些真正有底氣的怪物,才敢這麼狂妄。
那些迎合奉承的製作人,寫出來的全是被市場淘汰的垃圾。
而眼前這個十歲男孩,是能寫出《孤勇者》和《赤伶》的瘋子。
他根本不在乎錢,也不在乎她天后的頭銜。
許知音深吸了一口氣。
把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了下去。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張五百萬的支票,折了兩下,塞回包里。
重新戴上那副巨大的黑色蛤蟆鏡。
站起身。
「林老闆,抱歉打擾了。」
許知音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恭敬。
她往後退了一步。
林飛伸手指了指磨砂玻璃門的方向。
「門外大廳有休息區。」
林飛端起骨瓷茶杯,喝了一口水。
「找孫管家拿個號。想邀歌,排隊去。」
這句話狂到了極點。
讓堂堂天后去門外拿號排隊,跟那些新人一樣等叫號。
孫小美在一旁捏著一把汗,生怕許知音當場發飆砸東西。
許知音卻只是微微彎了彎腰。
「好的。我出去等。」
她轉身拉開門,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磚上。
門外。
許知音走到孫小美的辦公桌前。
「孫經紀,麻煩給我一個排隊號碼。」她語氣客氣。
孫小美趕緊撕下一張黃色的便利貼。
拿筆寫了一個「001」,雙手遞過去。
許知音接過紙條,走到靠窗的等待區沙發上。
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坐了下來,像個等面試的實習生。
總裁辦公室里。
林飛把茶杯放下。
剛準備閉上眼睛養神。
「砰!」
磨砂玻璃門被人粗暴地撞開。
門把手重重砸在牆壁的防撞墊上,發出一聲悶響。
代理律師張律師像一陣風一樣沖了進來。
他跑得太急,腳在羊毛地毯上絆了一下。
整個人往前撲,雙手死死撐在紅木大班台上才穩住身體。
領帶歪到了肩膀後面,公文包掉在地上。
幾份文件散落出來。
「老闆!出大事了!」
張律師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剛跑完一千米。
他顧不上撿地上的東西。
直接把手裡捏著的一份蓋著國徽紅章的文件,用力拍在林飛面前的桌子上。
紙張震動,發出嘩啦的響聲。
林飛眉頭皺了一下。
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是一份法院的傳票。
傳喚人那一欄,清清楚楚地印著趙紅梅和林大強的名字。
「你親生父母把你告上法庭了!」
張律師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因為極度緊張而發劈。
「他們找了魔都最難纏的流氓律師!」
「以你未成年、當時受到脅迫為理由,要求法院強制撤銷那份斷絕關係公證書!」
張律師手指點在傳票的最後一頁。
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他們不僅要恢復親屬關係。」
「還以父母的身份,正式向法院申請,向你索要五百萬的贍養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