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飛伸出細瘦的食指。
指尖懸在半空，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誰說沒有？」
孫小美茫然地看著他。
嘴巴半張著，露出一截粉色的舌尖。
她盯著那顆十歲的腦袋，腦子裡一團亂麻。
一個連橫店大門都沒進過的小孩，腦子裡能有什麼劇本？
林飛沒空解釋。
他雙手拽住大班台的邊緣，把黑色的機械鍵盤拉到面前。
鍵盤底部的防滑膠墊摩擦紅木桌面。
發出一聲短促的「刺啦」聲。
「出去。」林飛看著電腦屏幕。
「把門鎖死。三個小時內，別放任何人進來。」
孫小美咽了口唾沫。
嗓子眼發乾。
她想問劇本在哪，但看著林飛敲下第一行字的架勢，硬是把話咽回了肚子。
她踩著平底鞋退到門外。
拉上磨砂玻璃門。
「咔噠。」金屬鎖舌彈進門框，鎖死了。
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外，秋日的陽光漸漸偏移。
辦公室里只剩下青軸鍵盤的敲擊聲。
「噼啪噼啪。」
密集的敲擊聲連成一片，像一場暴雨砸在鐵皮棚頂上。
林飛靠在真皮椅背里。
十根手指在黑色鍵帽上化作一片殘影。
前世的記憶像炸開大壩的水庫。
每一個鏡頭的推拉搖移，每一句台詞的停頓換氣。
甚至是群演臉上的光影明暗。
全都像刻在刀片上一樣清晰。
他不需要苦思冥想。
不需要梳理劇情邏輯。
只需要把腦子裡放映的電影，原封不動地搬運到文檔里。
電腦機箱裡的水冷液快速翻滾。
出風口散發出一股電子元件受熱的輕微焦糊味。
一個半小時過去。
林飛的手指關節開始發酸。
十歲的骨骼和肌肉，承受不住這種極限頻率的長時間敲擊。
小臂肌肉繃得死緊，隱隱作痛。
他停了三秒。
用力甩了甩手腕，骨縫間爆出兩聲輕響。
端起桌上的白瓷水杯，喝了一大口涼水。
冷水滑進胃裡，激起一層白毛汗。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再次砸向鍵盤。
屏幕上的字數瘋狂往上跳。
一萬字。三萬字。五萬字。
從印著「印度神油」四個大字的破舊小店。
到逼仄病房裡那個戴著三層口罩的男人。
再到黃毛那一頭刺眼的黃髮和倔強的眼神。
這根本不是在寫劇本。
這是在進行一場維度的碾壓。
拿著前世經過殘酷市場驗證、看哭上億人的神作。
來抽打這個平行世界乾癟蒼白的影視圈。
三個小時。
牆上掛鐘的秒針剛好走完最後一圈。
林飛重重敲下回車鍵。
左手按下列印的快捷指令。
角落裡的商用雷射印表機瞬間發出沉悶的啟動聲。
一疊雪白的A4紙被快速卷進滾筒。
帶著濃烈墨香和機器熱氣的紙張，一張接一張吐進托盤。
「刷啦刷啦」的吐紙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門外傳來兩聲極輕的敲門聲。
鎖舌轉動。
孫小美推門進來。
她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綠茶，熱氣直往上飄。
「老闆，時間……」
她的話斷在喉嚨里。
林飛抓起托盤裡那沓厚厚的文件，拍在桌面上。
足足有一百多頁。
紙張邊緣還帶著燙手的溫度。
「拿去廣電局備案立項。」
林飛往後一靠，捏了捏發脹的眉心。
「版權局那邊也走個加急，錢直接刷公帳。」
孫小美放下玻璃茶杯。
茶水晃蕩，灑了一滴在實木桌面上。
她快步走到桌前，拿起那疊紙。
第一頁。
五個加粗的黑體大字直刺眼球。
《我不是藥神》。
她低下頭，視線掃過第一場戲。
「程勇，賣印度神油的落魄中年人。交不起房租，老父親臥床。」
很平淡的開頭。
沒有滿天飛的劍氣，沒有霸道總裁的豪車。
只有市井裡的柴米油鹽和窮酸氣。
她繼續往下翻。
紙頁邊緣划過指肚，摩擦出沙沙聲。
翻到第五頁。
一個叫呂受益的角色出場。
「他摘下三層口罩，討好地遞上一個橘子。」
孫小美的視線釘在隨後的一句台詞上。
「我不想死，我想活著。」
這八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鐵銼，狠狠刮過她的視網膜。
她手指發顫，接著往下看了一段。
一段老太太對警察說的話躍入眼帘。
「四萬塊一瓶的藥，我吃了三年。房子吃沒了，家人被我吃垮了。」
「誰家能不遇上個病人，你就能保證你這一輩子不生病嗎？」
這幾句台詞像一把重錘。
狠狠砸在孫小美的心口上。
沒有華麗的修辭。
沒有刻意的煽情。
全是底層小人物面對絕症和天價藥時的絕望窒息感。
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孫小美的呼吸停了。
她死死捏著紙頁邊緣。
紙張被她手心的冷汗濡濕，捏出一圈難看的皺痕。
她眼眶瞬間湧起一陣強烈的酸澀。
鼻腔發酸。
眼眶裡的淚水越聚越多，視線變得模糊。
「吧嗒。」
一滴眼淚砸在白紙上。
把黑色的鉛字墨水暈染開一小團黑斑。
她可是圈裡出了名的鐵娘子。
看過成百上千個編劇精心打磨的本子。
從沒掉過一滴眼淚。
今天，只看了五頁剛剛打出來的初稿。
被幾句乾巴巴的台詞直接擊穿了心理防線。
「老闆……」孫小美嗓子全啞了。
她猛地吸了吸鼻子，拿手背胡亂抹掉臉頰上的淚水。
眼角被粗糙的西裝袖口蹭得發紅。
她抬起頭，眼神亮得嚇人。
「這本子……神了。」
她雙手捧著那沓劇本，手抖得像篩糠。
連聲音都在打戰。
「只要拍出來，絕對能把那幫拍爛片的資本大片臉打爛！」
孫小美把劇本緊緊抱在懷裡，生怕被風吹走一頁。
她猛地轉過身。
平底皮鞋在地毯上踩出沉悶的踏步聲。
「我馬上叫車！現在就去版權局蓋章！」
她急躁地大步往外走。
剛走到磨砂玻璃門邊。
大班台上的黑色座機突然響了。
刺耳的內部專屬電話鈴聲在辦公室里迴蕩。
驚得孫小美停住腳步。
林飛按下免提鍵。
紅色的指示燈亮起。
「老闆！」
一樓大廳門衛焦急的聲音傳了出來。
門衛大口喘著粗氣，聲音很雜亂。
背景音里，還夾雜著女人尖銳的哭嚎和保安的呵斥聲。
聽起來像菜市場一樣混亂。
「您父母在樓下大廳鬧事！」
門衛扯著嗓子大喊。
「旁邊還跟著您那個剛被保釋出來的舅舅趙大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