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飛坐在監視器後的摺疊椅上。
帆布椅面有些塌陷。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表。
數字跳動。
整整三個小時。
老城區的弄堂里,穿堂風颳得像刀子。
全劇組幾百號人縮著脖子。
凍得在原地直跺腳,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發出雜亂的噠噠聲。
紅色的跑車剪刀門高高翹起。
那個戴著墨鏡的男配角,捏著星巴克塑料杯。
冰塊在杯子裡撞擊,咔咔作響。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灘混著煤渣的黑水,眉頭擰成了死結。
「這什麼破地方?連個下腳的乾淨地都沒有。」
男配角嫌棄地往後躲了半步。
他身後的胖經紀人趕緊從兜里掏出一包紙巾。
抽出一張,墊在水坑旁邊的一塊碎磚頭上。
男配角這才踩著那塊磚,跳到稍微乾燥的路面上。
剛落地,鞋底在青苔上一滑。
身子晃了一下,杯里的冰咖啡灑出來幾滴,濺在白色的高定球鞋面上。
留下幾個刺眼的褐斑。
「哎喲祖宗,小心點!」
胖經紀人趕緊拿紙巾去擦鞋面。
男配角甩開他的手,摘下墨鏡。
目光掃過巷子裡那些裹著舊軍大衣、凍得臉色發青的群演。
「連輛帶暖氣的房車都沒有?讓我換衣服去哪換?大街上嗎?」
他走到供桌旁,看了一眼旁邊堆著的劇組盒飯。
白色的泡沫飯盒敞著口。
裡面的紅燒肉已經結了一層白花花的豬油。
「這豬食是給人吃的?」
男配角把手裡的冰美式往桌上一頓。
水珠順著杯壁往下淌,弄濕了紅絨布。
「我們公司投了一百萬贊助,就讓我來這種連個獨立休息室都沒有的垃圾堆受罪?」
他轉過頭,看向監視器後面的林飛。
「導演,我這咖啡喝多了胃疼,去附近找個五星級酒店歇會兒。」
「你們先把別人的戲拍了,下午我睡醒了再來。」
四周死一般寂靜。
幾個老戲骨握著劇本的手直哆嗦,手背青筋凸起。
凍了三個小時,等來這麼個玩意兒。
孫小美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一塊。
林飛沒理會男配角的抱怨。
他伸手拿起摺疊桌上的黑色對講機。
拇指按下側邊的通話鍵。
「場務組。」
林飛的聲音通過無線電波,傳到劇組每個角落的擴音器里。
幾個穿著反光背心的場務立刻轉過頭。
「把他的東西,全給我扔出去。」
對講機里傳出的童音很平穩。
沒有聲嘶力竭的咆哮。
男配角愣住了。
剛要轉身的腳步釘在原地。
「你說什麼?」他嗓子劈了音。
胖經紀人猛地直起腰,手指著林飛。
「你敢!我們公司可是帶資進組!那是一百萬真金白銀!」
林飛鬆開對講機按鍵。
轉頭看向旁邊的孫小美。
「財務部。把那一百萬原路退回。」
他靠在帆布椅背上。
「違約金從我個人帳戶走。這人被開除了。」
胖經紀人臉上的肥肉劇烈抽搐。
他張著嘴,像一條擱淺的魚,半天沒喘上氣。
一百萬的贊助,在內娛很多中等劇組裡能橫著走。
這個十歲小孩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直接砸錢毀約。
「你瘋了!」男配角把桌上的冰美式掃到地上。
塑料杯裂開。
黑色的咖啡液混著冰塊淌了一地。
「你開除我?你這破劇組還能找到人演嗎!」
兩個一米九的安保人員已經大步走過去。
黑色的戰術靴踩在泥水裡,泥漿四濺。
他們根本不廢話。
一人架住男配角的一隻胳膊,直接往弄堂外面拖。
「放開!我的衣服是高定!弄壞了你們賠不起!」
男配角雙腿在半空亂蹬。
皮鞋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
胖經紀人嚇得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面。
「林飛你別後悔!我們走著瞧!」
安保人員把兩人塞進那輛紅色的跑車。
反手重重關上車門。
車窗震得嗡嗡作響。
跑車發動機發出一聲憋屈的轟鳴,在狹窄的巷道里掉了個頭。
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灰溜溜地開走了。
弄堂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冷風吹過,把地上的咖啡吹得散開。
孫小美搓了搓凍僵的手指。
「老闆,人趕走了,但這角色的西裝已經定做了。現在去哪找替補?」
林飛站起身。
目光掃過四周還在發愣的群演隊伍。
視線停在弄堂角落裡。
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年輕群演,正彎著腰往平板車上搬沙袋。
沙袋很重,粗糙的麻布磨破了他的手背。
他咬著牙,臉憋得通紅,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
林飛伸出細瘦的手指,指向那個群演。
「你。」
年輕人聽到聲音,手一抖。
懷裡的五十斤沙袋砸在腳面上。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氣,捂著腳背原地跳了兩下。
動作有些滑稽。
他滿臉泥灰,茫然地看著林飛。
「換上那套西裝。」
林飛指了指服裝組推車上的黑色西服。
「你來演。」
年輕群演呆若木雞。
周圍的群演倒吸冷氣,眼睛全紅了,滿臉都是不可置信的嫉妒。
這可是有大段台詞的核心男配角。
就這麼砸在一個搬沙袋的龍套頭上。
年輕人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沖向服裝車。
脫灰布褂子的時候,因為手抖,扣子都扯掉了一顆。
掃清了障礙。
劇組的運轉速度陡然加快。
攝像機亮起紅燈。
錄音吊杆高高舉起,毛茸茸的防風罩懸在半空。
第一場重頭戲,開拍。
這是一家破敗的小飯館布景。
桌上擺著幾盤吃剩的殘羹冷炙。
空氣里混著菸酒和廉價香菸的味道。
老戲骨坐在油膩的塑料椅上。
他飾演的是男主角「程勇」。
這一場戲,是程勇在面臨絕境時,最核心的一段哭戲。
需要展現出被生活壓垮、骨頭被寸寸碾碎的麻木感。
沒有歇斯底里的嚎叫。
只有絕望。
「Action!」林飛拿著對講機喊道。
場記板重重拍下。
「啪。」
清脆的木板撞擊聲在飯館裡迴蕩。
老戲骨低著頭。
雙手死死抓著面前那個油膩的玻璃酒杯。
手指骨節用力到發白。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劣質白酒。
辛辣的液體滑進喉嚨,嗆得他劇烈咳嗽。
他抬起頭。
眼睛盯著虛空,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滾。
鼻涕也流了出來。
手背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把淚水蹭得到處都是。
肩膀在劇烈地抽搐。
「卡。」
林飛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來。
老戲骨的動作瞬間僵住。
他拿袖子擦乾臉上的眼淚,轉頭看向監視器。
「太滿了。」林飛看著屏幕里的回放畫面。
「你在哭慘,你在要同情。」
「程勇是個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的痞子,他骨子裡有股爛命一條的韌勁。」
林飛拿起對講機。
「重來。」
場記板再次拍下。
第二條開始。
老戲骨調整了呼吸。
這次他沒立刻流淚。
酒杯端在半空,眼神空洞地看著桌面。
過了整整半分鐘,一滴眼淚才遲遲掉下來。
「卡。」林飛直接打斷。
「眼神太散了。你不是瞎子,你是被逼到絕路的人。」
「重來。」
第三條。
第四條。
老戲骨坐在塑料椅上,後背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浸透。
冷風一吹,涼颼颼地貼在肉上。
他抓著自己的頭髮,用力撕扯了兩下。
頭皮傳來一陣刺痛。
演了二十年的戲。
拿過大大小小十幾個最佳男配角。
在這個十歲男孩的鏡頭前。
他居然找不到人物的支點。
第五條。
場記板的聲音都變得沉悶起來。
老戲骨端起酒杯,手抖得厲害。
酒液灑在桌面上,滴在褲腿上。
他紅著眼睛,死命想擠出那種麻木中透著絕望的破碎感。
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嗚咽。
但不管他怎麼用力調整面部肌肉。
總差了那麼一口氣。
那股子扎在骨髓里的絕望,就是出不來。
「卡。」
林飛的聲音再次響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老戲骨徹底崩潰了。
他把手裡的玻璃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杯底砸出一道裂紋。
他站起身,雙手撐著油膩的桌面。
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額頭全是細密的汗珠。
飾演主角「程勇」的男一號老戲骨,卻在最核心的一場哭戲上卡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