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半。
環球金融中心六十八層,大型會議室。
長條實木桌上擺著幾十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
空氣里飄著一股濃重的苦澀味。
三十多個演員圍坐在桌邊。
一夜沒睡。
每個人手裡的劇本都被翻得起了毛邊。
紙頁邊緣被汗水捏得發皺。
那個演老太太的資深話劇演員,眼皮腫得像兩個核桃。
她手裡攥著一團擦過眼淚的濕紙巾。
鼻尖通紅,還在無意識地抽泣。
橫店找來的那些邊緣中年演員,眼底布滿血絲。
這劇本的後勁太猛,把他們沉寂了半輩子的戲癮全砸了出來。
但劇本再神,拍電影也是個硬核的手藝活。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主座。
林飛坐在寬大的網布轉椅里,手裡端著一個白瓷水杯。
大家心裡打鼓。
一個十歲的小孩,連攝像機都沒摸過。
能把這種神級本子拍出來?
別把鑽石當玻璃給砸碎了。
林飛放下水杯。
陶瓷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第五頁,呂受益吃橘子那場戲。」
林飛沒翻劇本。
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直接點名。
被點名的老演員愣了一下。
手裡的紙杯被捏癟了一塊,溫水晃了出來。
「你演的時候,別去硬擠眼淚。」
林飛看著他,聲音平穩。
「白血病晚期,化療把人的底子抽空了。」
「你要弓著背,像背著一塊五十斤的鐵塊,脊梁骨是塌的。」
林飛敲了敲桌子。
「呼吸聲要重。肺里有積液,每一次喘氣都要帶著那種破風箱的雜音。」
「笑的時候要討好,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求生欲。」
老演員咽了口乾沫。
他下意識地照著林飛說的姿勢,塌下腰,提了一口氣。
那種被病痛折磨的瀕死感,瞬間就爬上了他的脊背。
他腦門上冒出一層冷汗。
林飛轉頭。
目光落向那個屠宰場找來的黃毛青年。
「碼頭搬貨那場戲。」
「你的眼神不要去盯鏡頭,看地。」
「你是個逃犯,是城市下水道里的野狗。」
林飛盯著他的眼睛。
「看到警察,第一反應是縮脖子,腳跟往後撤。」
「但要是有人搶你的藥,你要直接上手咬。護食的野狗,咬出血才算完。」
黃毛張著嘴。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
一句話,就把他這兩天摸索不透的人物骨架給拼活了。
林飛視線掃過全場。
十歲的身體坐在椅子裡,壓迫感卻像一堵實體牆推了過來。
他連看都沒看面前的列印紙。
「第六十三場,警察局審問。」
「鏡頭會從右斜上方四十五度打光,半邊臉藏在陰影里。」
他看向飾演男主程勇的老戲骨。
「你的手要放在桌子底下,一直搓褲腿。布料要搓出聲音。」
「說『他才二十歲』的時候,聲音要啞,尾音得抖。」
林飛豎起一根手指。
「機位推近的時候,別眨眼。眼淚死死憋在眼眶裡,等導演喊卡,再掉下來。」
他精準地點出機位、燈光、微表情的配合。
沒有一個廢詞。
會議室里死一般寂靜。
只能聽見中央空調呼呼的吹風聲。
老戲骨們拿著筆的手停在半空。
藍色墨水在劇本空白處洇成一團。
這哪裡是十歲的小孩。
這分明是一個在監視器後面坐了三十年的老怪物。
他對人物骨血的拆解,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
精準地剔除了多餘的贅肉,直插心臟。
那些在劇組混了半輩子的中年演員,頭皮一陣發麻。
汗毛順著胳膊全豎了起來。
不知是誰先動了。
飾演程勇的老戲骨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羊毛地毯,發出一聲悶響。
他把手裡的劇本合上,雙手貼在褲縫邊。
腰板挺得筆直。
「林導!」
他喊得心甘情願,帶著股鐵樹開花的激動。
緊接著。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推椅子的聲音。
三十多號演員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臉上的輕視和疑慮全被碾成了粉末。
「林導!」
洪亮的聲音在六十八層迴蕩。
徹底鎮住全場。
下午兩點。
魔都老城區,一片待拆遷的弄堂。
冷風順著狹窄的巷子往裡灌。
空氣里滿是下水道的臭味和煤球燃燒的嗆人煙味。
「王子印度神油」的破舊招牌已經掛在紅磚牆上。
漆皮脫落了一大半。
林飛坐在監視器後面的摺疊帆布椅里。
戴著一副黑色的監聽耳機。
「一號機就位。」
「收音沒問題。」
對講機里傳來各部門的匯報聲。
現場的群演凍得直打哆嗦。
那個演老太太的話劇演員裹著軍大衣,鼻尖凍得通紅。
孫小美拿著硬紙板做的工作簿,急得在巷子口直轉圈。
平底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出雜亂的聲響。
林飛抬起左手。
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表。
下午五點。
太陽快下山了,自然光線正在快速流失。
全劇組一百多號人。
在這裡吹了整整三個小時的西北風。
機器架著開機空轉,每一秒燒的都是真金白銀。
現場硬生生卡在了第一場戲上。
「孫小美。」林飛摘下耳機。
耳機砸在摺疊桌上。
發出一聲脆響。
孫小美跑過來,呼吸急促。
手裡攥著正在通話的手機。
「老闆,那個演醫藥代表的男配角,還沒到。」
她咬著牙,指關節捏得發白。
「他經紀公司投了一百萬進組,硬塞進來的關係戶。」
林飛沒說話。
孫小美咽了口唾沫,嗓子發乾。
「我催了八遍了。他經紀人說路上堵車,讓咱們全劇組等著。」
她話音剛落。
弄堂外面的大馬路上,響起一陣尖銳的跑車排氣管轟鳴聲。
一輛紅色的跑車囂張地壓過馬路牙子。
停在泥水坑邊上。
車門像剪刀一樣往上彈開。
一個穿著破洞牛仔褲、戴著墨鏡的年輕男人鑽了出來。
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冷氣的星巴克冰美式。
他身後跟著個胖乎乎的經紀人。
男人吸了一口冰咖啡。
嫌惡地看著地上的髒水,遲遲不肯把昂貴的球鞋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