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路對面的小賣部門口。
狗仔用力揉了揉眼睛。
凍僵的手指戳到眼球，酸痛感讓他擠出兩滴生理鹽水。
他連掉在水坑裡的半塊烤紅薯都顧不上撿。
下巴張得老大，西北風直往嗓子眼裡灌。
紅旗轎車的厚重車門推開了。
車頭的燈光把那段五米長的廉價紅毯照得雪亮。
秦老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裝，踩著黑布鞋走在最前面。
廣電的李局長落後半步，手裡還捏著一個黑色的保溫杯。
狗仔端起單眼相機。
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長焦鏡頭磕在旁邊的鐵柱子上，發出一聲脆響。
「廣、廣電的大領導……」
他咬到了自己的舌尖。
口腔里瀰漫開一股生鏽的血腥味。
這怎麼寫通稿？寫領導來看十歲小孩的笑話嗎？
第二輛邁巴赫的車門滑開。
企鵝音樂的王董裹著黑色的羊絨大衣，大步跨下來。
他剛站穩，趕緊回身去擋車頂。
馬總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灰夾克，踩著老布鞋走上紅毯。
冷風吹翻了馬總的夾克衣角。
第三輛車。
天后許知音穿著單薄的黑色晚禮服，外面緊緊裹著一件厚重的長款羽絨服。
她摘下口罩。
冷風吹得她鼻尖發紅，她卻對著影院門口的閃光燈露出一個燦爛的笑。
搖滾老炮張大炮緊跟在後面。
皮夾克上掛滿了金屬鉚釘，走路時金屬扣撞擊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孫小美站在冷風裡。
手裡的硬紙板日程表被捏變了形。
紙板邊緣勒進手心裡，勒出一道白印子。
她大口喘著白氣，胸口劇烈起伏。
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肋骨。
這些內娛頂到天的大佬和巨星。
隨便拉一個出來，都能讓整個春節檔抖三抖。
今天可是大年三十。
他們推了地方台的春晚彩排，推了資本的幾千萬出場費應酬局。
全跑來這條連路燈都壞了兩個的偏僻老街。
孫小美咬著牙，眼眶紅了。
演黃毛的群演青年忘了把手插進口袋，兩隻手在風中凍得通紅髮紫。
老戲骨們更是倒吸冷氣，雙腿發軟。
他們演了一輩子戲，哪見過這種把半個華語樂壇和政商大佬打包搬來的首映禮。
五米長的紅毯。
沒有粉絲的尖叫。
但幾十個隨行記者的鎂光燈瘋狂閃爍。
比正午的太陽還要刺眼。
快門聲連成一片密集的暴雨，砸在老街斑駁的青磚牆上。
影院內部。
一股陳年的爆米花甜膩味，混著發霉的地毯味撲面而來。
三百個座位的放映廳。
平時連空調都捨不得開，牆角的牆皮脫落了一大塊。
今晚卻擠得滿滿當當。
連過道上都站滿了各路大佬的助理和隨行人員。
星光璀璨的程度，直接把隔壁萬代院線耗資上億的爛片首映禮碾成了碎渣。
放映廳角落的最後一排。
坐著五個戴著鴨舌帽的影評人。
他們是萬代院線和光線花重金買來的水軍頭子。
口袋裡揣著提前寫好的兩千字黑稿。
只等電影開播十分鐘，就直接發上微博，把這片子釘死在爛片的恥辱柱上。
一個胖影評人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打在他出油的臉上。
他剛準備在備忘錄里潤色一下開頭那句「如坐針氈」。
前面第三排的位置上，坐下一個人。
灰色的夾克，地中海髮型。
胖影評人隨意瞥了一眼，視線瞬間死死定住。
他抓著手機的手指猛地一抽筋。
手機「啪嗒」一聲掉在腿上。
順著褲腿滑下去，砸在滿是瓜子殼的地毯上。
胖影評人覺得座椅上的破彈簧刺進了大腿肉里。
他彎下腰撿起手機。
手心裡的冷汗把屏幕糊得一片模糊。
他用拇指死死按住刪除鍵。
把備忘錄里那兩千字的黑稿，刪得乾乾淨淨。
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敢留。
旁邊那個瘦子影評人已經開始牙齒打戰。
上下牙齒磕碰，發出細碎的響聲。
「這還怎麼黑？」
瘦子壓低聲音，嗓子裡帶著哭腔。
「這幫大佬全在這看首映。」
「我們要是發黑稿罵這電影是垃圾。」
「這不是變著法罵老總眼瞎嗎？」
瘦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
「明天咱們的帳號就得被全網封殺，人都得進去蹲著。」
幾個拿了黑錢的毒舌影評人。
縮在狹窄的連排座椅角落裡瑟瑟發抖。
大衣里的襯衫全濕透了，冷颼颼地貼在後背上。
晚上八點整。
影廳里的頂燈還亮著。
昏黃的燈光照在滿是劃痕的牆壁上。
過道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林飛穿著那雙舊帆布鞋。
踩著黏糊糊的化纖地毯，一步步走向影幕下方的小舞台。
黑色防風夾克的拉鏈拉到領口。
他沒拿劇組準備的發言稿。
也沒拿麥克風。
整個影廳瞬間安靜下來。
三百多號人齊刷刷看向舞台上的十歲男孩。
沒人咳嗽，沒人交頭接耳。
空氣里只有老舊排風扇呼呼的轉動聲。
按娛樂圈的規矩。
首映禮開播前，導演得拿著話筒，聲淚俱下地感謝一通投資方和演員。
再扯一堆電影的藝術追求。
底下的媒體一通狂拍，這流程才算完。
林飛站在舞台中央。
他看著前排坐著的那些跺跺腳都能讓內娛地震的大佬。
看著後排縮成一團的黑心影評人。
臉上的肌肉沒有一絲扯動。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沒有上台講一句廢話。
連客套的招呼都沒打。
林飛只是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併攏，對著後方放映室的小玻璃窗。
輕輕往下一揮。
「啪。」
放映廳四周的幾排舊壁燈瞬間切斷電源。
全場陷入絕對的黑暗。
兩秒鐘的死寂。
放映機射出一道粗大的白色光柱。
光束穿透黑暗，打在泛黃的銀幕上。
空氣里飛舞的灰塵在光柱里清晰可見。
「嗡——」
一聲沉悶厚重的音效在破舊的環繞音響里炸開。
綠底金字的龍標在銀幕上亮起。
刺眼的亮光照亮了前排馬總和李局長的臉。
電影《我不是藥神》，正式開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