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魔都的早晨透著刺骨的濕冷。
天還沒亮,街邊的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胖影評人熬了一宿。
他在滿是煙味的快捷酒店裡,按下了發送鍵。
一篇名為《華語電影的豐碑》的長評,衝進了網絡。
像一顆落在乾草堆里的火星。
成百上千篇帶著淚痕的「自來水」長評,在各大平台瘋狂裂變。
微信朋友圈被同一張純黑色的電影海報刷屏。
沒有水軍。
全是半夜看完首映哭腫了眼睛的真實觀眾。
早上五點半。
燕京一家偏僻的郊區影城門外。
寒風把門口的紅色塑料拱門吹得東歪西倒。
售票處還沒開門。
兩百多個裹著羽絨服的年輕人,在冷風裡排起了長隊。
鼻尖凍得通紅,呼出的白氣連成一片。
這是《我不是藥神》可憐的百分之一排片。
全是被塞在凌晨三點或者早上六點的陰間場次。
按照資本的算計,大年初一的早晨,連打掃衛生的阿姨都在睡覺。
這排片等於直接判了死刑。
但十分鐘後,售票窗口的捲簾門拉開。
售票員揉著惺忪的睡眼,被外面黑壓壓的人群嚇得打了個哆嗦。
「六點場,《我不是藥神》,兩張!」
「中間還有位置嗎?邊角也行!」
不到三分鐘,這場陰間排片的電影票宣告售罄。
一票難求。
整個放映廳連第一排仰斷脖子的座位,都坐滿了人。
下午兩點,市中心的萬代國際影城。
地暖開得很足,空氣里飄著焦糖爆米花的甜膩味。
最大的巨幕一號廳。
正在放映排片率高達百分之四十的流量喜劇大片《歡喜冤家》。
這是吳傑主演的賀歲檔主力。
銀幕上,吳傑畫著濃妝,正擠眉弄眼地念著尷尬的台詞。
色彩鮮艷的畫面閃爍。
台下。
三百人的影廳,稀稀拉拉坐著不到五十個人。
第四排的一個大哥靠在椅背上。
張著嘴,打著震天響的呼嚕。
口水順著嘴角淌在衣領上。
旁邊的情侶實在熬不住了,女孩抓起沒吃完的爆米花桶。
「走吧,什麼爛片,看這小鮮肉裝瘋賣傻真受罪。」
兩人站起身,踩著台階溜了出去。
走廊里,越來越多的觀眾中途退場。
他們拿著電影票根,圍在售票台前。
「退錢!這就是你們鋪天蓋地宣傳的好電影?」
「全是大爛梗!騙我們的電影票錢!」
憤怒的罵聲在影院大廳里迴蕩。
影城二樓的經理辦公室。
隔音門擋不住外面的吵鬧聲。
萬代院線的區域經理坐在辦公桌後,額頭上冒出一層虛汗。
他手裡捏著幾張剛剛列印出來的數據報表。
紙張邊緣被他捏出幾道死褶。
大投資的喜劇片,上座率跌破了百分之十五。
退票率卻在直線飆升。
而另一張報表上。
《我不是藥神》那可憐的百分之一排片。
不管是早上六點,還是半夜十二點。
上座率是恐怖的百分之百。
場場爆滿。
桌上的紅色內部座機響了。
是總部打來的施壓電話。
經理沒接。
電話鈴聲像催命的尖叫,在辦公室里響了整整一分鐘。
最後自動掛斷。
在這個只認錢的修羅場裡,誰能扛票房,誰就是爹。
萬代總部的封殺令,在真金白銀面前連張廢紙都不如。
經理猛地站起來。
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水筆震得跳了一下。
「把《歡喜冤家》的下午場全給我撤了!」
他衝著門外的排片主管大吼。
嗓子劈了音。
「那些爛科幻片也砍掉一半!」
主管擦了把汗,磕磕巴巴地問。
「經理,那騰出來的廳排什麼?」
「排《藥神》!」經理一腳踢翻了腳邊的紙簍。
塑料簍砸在牆上彈開。
「排片率提到百分之三十!不,直接提到百分之五十!」
「把最大的巨幕廳全給它讓出來!」
同樣的倒戈。
在全國大大小小的院線里同時上演。
資本的封鎖網,被網民的怒火和恐怖的上座率,硬生生撕開了一條巨大的口子。
排片率的紅色折線圖,在專業版後台開始了不可思議的狂飆。
百分之五。
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三十五。
各大影院門口的電子大屏幕上,林飛的名字占據了最顯眼的黃金場次。
環球金融中心六十八層。
孫小美死死盯著牆上的巨大投影屏幕。
眼睛熬出了紅血絲。
她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半天沒喝一口。
「破了……」
孫小美喃喃自語,聲音發著顫。
她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她轉頭看向坐在大班台後面的林飛。
林飛手裡拿著一支馬克筆,正在白紙上畫著無意義的線條。
神色平靜。
大屏幕上的單日票房數據。
在一片慘綠的下跌趨勢中,亮起了一根刺眼的紅色陽線。
逆跌。
單日逆跌,直接完成了對春節檔所有大片的逆襲。
數字像裝了馬達一樣瘋狂跳動。
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
票房數字定格。
301,520,000。
三個億。
首日票房突破三億大關。
這還只是在排片被壓縮了整整半天的情況下打出來的戰績。
如果算上被各大院線臨時加場的夜場預售。
這數字還得往上翻。
一個十歲的孩子,拿著五千萬的本金。
用一部沒人看好的現實題材電影。
把大年初一的國內電影大盤,砸得粉碎。
直接登頂單日票房冠軍。
魔都的一處高檔複式公寓裡。
水晶吊燈散發著冷白的光。
空調溫度開得很高,空氣乾燥得讓人流鼻血。
頂流小鮮肉吳傑穿著一件松垮的真絲睡袍。
他陷在柔軟的布藝沙發里。
手裡端著一杯倒了一半的羅曼尼康帝紅酒。
暗紅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蕩。
他在等自己電影首日破億的捷報。
胖經紀人滿頭大汗地從玄關衝進來。
鞋都沒脫。
皮鞋踩在地毯上,留下幾塊污漬。
他手裡捏著一個發燙的平板電腦。
「傑哥……」
經紀人咽了口乾沫,聲音抖得像寒風裡的枯葉。
「完了。咱們的排片……被砍得只剩百分之八了。」
吳傑的手猛地一僵。
酒液晃出杯口,灑在真絲睡袍上。
染紅了一大片。
他一把搶過平板電腦。
屏幕上是微博的熱搜榜單。
前五名全被《我不是藥神》霸占。
而在第七名的位置。
掛著一個刺眼的詞條:#《歡喜冤家》爛片詐騙#。
吳傑點進那個詞條。
底下的評論像潮水一樣湧出。
「演技被一個十歲小孩按在地上摩擦,怎麼好意思要電影票錢的?」
「面癱臉加五毛特效,退錢!」
「之前誰嘲諷人家是草台班子的?人家首日票房三個億,你連零頭都不夠!」
一條條惡評像刀子一樣扎進吳傑的眼睛。
他覺得呼吸發緊。
肺里像灌滿了冰水。
他引以為傲的三千萬粉絲。
在龐大的真實路人盤面前,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
資本砸了幾個億宣發的賀歲片,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票房慘敗,口碑徹底崩盤。
吳傑瞪大了充血的雙眼。
手指在發抖。
那股之前試鏡時被安保扔出大門的屈辱感,混合著現在的恐懼,直衝腦門。
「啪嗒。」
吳傑的手指一松。
高腳玻璃酒杯從他手裡滑落。
砸在大理石茶几的邊緣。
一聲脆響。
玻璃杯摔得粉碎,暗紅色的酒液像血一樣濺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