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酒液順著大理石茶几的邊緣往下滴。
砸在羊毛地毯上，洇出一大片像血一樣的污漬。
空氣里瀰漫著發酵的葡萄酸味。
吳傑癱軟在布藝沙發里。
手背被玻璃碴子劃了一道口子。
血絲凝固在傷口邊緣，他沒覺得疼。
胖經紀人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
手指打著哆嗦。
手機沒拿穩，掉在滿是酒水的地毯上，屏幕暗了下去。
「完了。」
經紀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聲音像破了洞的風箱，呼哧帶喘。
「光線那邊打來的電話。投資方要撤資。」
他咽了口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我們的電影明天就要被強行縮減排片。後天提前下線。」
吳傑張著嘴。
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聲。
幾千萬的宣發費。
大年初一的黃金檔。
三天不到，直接被院線抬進了停屍房。
他引以為傲的三千萬死忠粉，在龐大的路人盤面前，連一點水花都沒濺起來。
與此同時。
網上的熱搜榜單早就換了天。
《我不是藥神》口碑發酵的速度，比野火燎原還要快。
首日三億，次日四點五億。
片中那些原本連名字都沒人知道的邊緣老戲骨。
一夜之間火遍大江南北。
演程勇的那個老話劇演員。
中午正蹲在劇團門口吃八塊錢的盒飯。
他的微博粉絲從兩千個，一上午暴漲到了五百萬。
幾十個頂級劇組的製片人把他的電話打爆了。
手機電池都發燙自動關機了。
片酬從一天兩千塊，直接翻了一百倍。
現在開價兩百萬，還得排隊等他的檔期。
那個在屠宰場洗豬血的黃毛青年。
他搶包子那一段十幾秒的逃跑鏡頭。
被網友截出來做成動圖，全網瘋傳。
橫店的群演工會直接把他的大頭照洗出來。
貼在了工會大廳最顯眼的榮譽牆上。
連那個只有一句台詞的邊緣老太太。
去菜市場買白菜的時候都被路人認了出來。
幾個買菜的大媽圍著她抹眼淚。
非要把剛買的土雞蛋塞進她的塑膠袋裡，攔都攔不住。
娛樂圈是個沒有秘密的名利場。
誰紅誰就是爹。
之前那些嫌棄林飛劇組寒酸、嫌棄沒錢拿的流量明星。
現在腸子都悔青了。
他們看著那些老梆子一夜爆紅，名利雙收，嫉妒得咬牙切齒。
微博上開始群魔亂舞。
之前那個因為星巴克咖啡灑了就罷演的男配角。
連夜刪了那條嘲諷劇組的博文。
重新編輯發了一篇幾百字的小作文。
「一直很敬佩林導的才華，錯失合作機會是我終生的遺憾。希望以後還有機會學習。」
底下配著一張自己仰望星空的黑白憂鬱照。
結果動態剛發出去。
就被網友翻出截圖當場打臉。
評論區十分鐘內湧進三十萬條罵聲。
嚇得他直接關了評論功能，清空了帳號。
光在網上發文倒貼還不夠。
魔都環球金融中心，六十八層。
電梯門一開一合，發出叮噹的響聲。
十幾個穿著名牌西裝的王牌經紀人，把寬敞的走廊擠得水泄不通。
他們手裡拎著愛馬仕限量版皮包，抱著裝野山參的高檔木盒。
低三下四地堵在林飛個人工作室的玻璃門外。
「孫姐，您幫幫忙。我家子軒降薪也行，零片酬客串也行啊！」
一個男經紀人擠在最前面，滿臉堆笑。
「孫總，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下次林導有新戲，給個試鏡機會吧！」
走廊里吵成一鍋粥。
各種諂媚的討好聲混雜在一起。
空氣里飄著五六種刺鼻的高級香水味，熏得人直打噴嚏。
孫小美推開磨砂玻璃門。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裝外套。
手裡沒有拿記事本。
而是倒提著一把保潔阿姨用的硬毛大掃帚。
掃帚的竹竿上還沾著灰。
「出去。」孫小美板著臉，聲音冷硬。
面前的幾個經紀人愣住了。
沒反應過來，還賠著笑臉想往門縫裡湊。
孫小美手腕一翻。
掃帚直接貼著地面掃過去。
硬塑料刷毛掃在最前面那個男經紀人的皮鞋上。
灰塵揚起來，撲了那人一黑西褲。
「哎喲，孫姐你這是幹嘛！」男經紀人跳腳躲開。
「當初你們在網上罵我們是草台班子的時候，不是挺硬氣嗎？」
孫小美掄著掃帚，像趕鴨子一樣往前推。
掃帚摩擦地毯，發出沙沙的響聲。
「現在看我們賺錢了，跑來要飯吃？」
她一掃帚戳在一個人參盒子上。
「晚了！拿著你們的破爛滾蛋！」
幾個平時在圈裡橫著走的王牌經紀人。
被一把保潔掃帚逼得連連後退。
高跟鞋絆著皮鞋，隊伍亂成一團。
有人手裡的人參禮盒掉在地上。
黃銅暗扣摔開，幾根乾癟的人參滾落出來，沾了地毯上的灰。
他們連彎腰撿都不敢撿。
一直被趕進電梯轎廂里。
孫小美按下關門鍵，看著他們灰溜溜地消失在樓層里。
她把掃帚扔在走廊角落。
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雙手推開總裁辦公室的紅木雙開門，大步走進去。
大年初七。
電影上映第七天。
年假的最後一天，也是票房數據徹底爆發的最頂峰。
辦公室里開著暖風。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沉香木味道。
林飛坐在紅酸枝大班台後面的皮椅里。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純棉長袖。
手裡端著一個白瓷茶杯。
水面上飄著幾片豎立的綠茶葉。
牆上掛著一塊一百寸的高清液晶大屏幕。
屏幕右上角，貓眼專業版的標誌閃著微光。
正中央，是《我不是藥神》的實時票房統計圖。
紅色的數字巨大。
正在以每秒鐘十幾萬的速度瘋狂向上翻滾。
孫小美走到辦公桌旁。
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胸口起伏。
她沒有拿行程表。
整個房間裡只有中央空調呼呼的吹風聲。
屏幕上的數字跳過了二十九點八億。
林飛放下手裡的白瓷茶杯。
杯底磕在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孫小美死死盯著大屏幕。
眼睛熬出了幾根紅血絲。
手心捏出了一把汗，把西裝衣角攥出了深深的死褶。
她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29.91億。」
「29.95億。」
最後十秒。
數字跳動的頻率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林飛靠在真皮椅背上。
他端坐在那，十歲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大屏幕上的實時票房數據正在經歷最後十秒的倒數衝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