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粉塵簌簌落下。
掉在前排觀眾的頭髮上,沒人伸手去拍。
兩小時的電影放完。
影廳兩側的壁燈亮起,白光刺得人眯起眼。
觀眾席里沒有散場的亂鬨鬨。
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男大學生捂著肚子,從椅子上站起來。
雙腿發軟,直接撞在前面的椅背上。
「哎喲,我不行了。」他一邊大口喘氣,一邊拿袖子擦眼角。
眼淚把鏡片都糊花了。
旁邊一對情侶笑得互相攙扶著往外走。
女孩的假睫毛掉了一半,笑得直打嗝。
當晚,豆瓣和貓眼的評分通道剛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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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數字瞬間定格在9.6。
影評區的長評像雪花一樣刷屏。
「王多魚包下酒店那一幕,我笑得把可樂噴了前排一後腦勺!」
「夕陽紅股票暴漲那段,荒誕到了極點,這就是純正的諷刺喜劇!」
「誰說十歲小孩不懂幽默?這片子把那些春晚爛梗按在地上摩擦!」
「看王多魚敗家」這個詞條,掛著紅色的「爆」字。
穩穩停在微博熱搜第一名。
五一檔的電影大盤,被一把大火燒得乾乾淨淨。
一部號稱投資三億的文藝喜劇片。
請了五個一線笑星,首日票房停在可憐的一千兩百萬。
大年初一那天的慘狀再次重演。
院線經理們看著紅得發紫的上座率報表,連夜反水。
第二天清晨。
那幾部資本大片的排片率,被毫不留情地砍到了個位數。
騰出來的幾萬塊大銀幕,全換上了《西虹市首富》的紅底海報。
單日票房直接衝破四億,把所有競爭對手碾壓成渣。
橫店外圍的一間漏水出租屋裡。
郝強穿著起球的大褲衩,蹲在發黑的水泥地上。
手裡端著一盒兩塊五的紅燒牛肉麵。
塑料叉子剛捲起一團冒著熱氣的麵條。
扔在木板床上的舊手機突然發瘋一樣震動。
山寨機的超大音量喇叭震得床板嗡嗡響。
郝強吸溜一口麵條。
扯了一張糙紙擦擦嘴,按下綠色的接聽鍵。
「郝老師您好!」
電話那頭是個女聲,語氣恭敬得能掐出水來。
「我們是椰樹牌飲料市場部。想請您出任全線產品代言人,代言費兩年一千五百萬。」
麵條卡在嗓子眼。
郝強劇烈咳嗽起來。
泡麵湯從鼻孔里噴出來,濺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電話還沒掛斷。
微信的提示音「叮叮叮」響成了一片。
屏幕上彈出上百個好友申請。
「強哥,我是李導啊,之前劇組怠慢了,我手裡有個大男主本子……」
「強哥,晚上出來洗個腳?兄弟我請客!」
全是他以前跑龍套時,連正眼都不看他的副導演和製片人。
昨天他還在群演公會門口搶五十塊錢一天的死屍戲。
連房東來催租,他都得躲在床底下不敢出聲。
郝強看著裂了屏幕的手機。
兩行熱淚毫無徵兆地砸進泡麵碗裡。
湯水泛起一圈圈油花。
他一夜之間,躋身一線頂流笑星。
片約、代言、綜藝邀請,像洪水一樣塞滿了那個破舊的郵箱。
燕京的一座高檔茶樓里。
光頭導演死死盯著平板電腦上的票房走勢圖。
紅色的陽線直衝雲霄。
他手裡捏著的紫砂小茶杯,被捏得咔咔作響。
茶水灑在手背上,燙紅了一片,他沒覺得疼。
整個內娛的資方微信群里,死一般寂靜。
之前笑話林飛是個大冤種的人,現在全覺得脖子發涼。
這股涼意順著脊椎骨直往上竄。
所有老闆和製片人驚恐地發現了一個事實。
林飛不用流量明星。
他自己就是一架恐怖的造星機器。
隨便從馬路牙子上拉個歪瓜裂棗的群演。
不用磨演技,不用買熱搜。
只要進他的劇組,站進他定的走位里。
一部戲出來,直接捧成頂流。
以後內娛的規矩徹底變了。
那些被經紀公司當祖宗供著的小鮮肉,瞬間貶值成了廢紙。
「內娛造星之神」的牌匾,穩穩砸在了林飛工作室的大門上。
五月三號夜晚。
魔都最頂級的半島酒店,宴會大廳燈火通明。
慶功宴正在舉行。
香檳酒的木塞「砰」的一聲彈飛。
金黃色的酒液噴灑在半空,酒香四溢。
劇組的人圍著郝強瘋狂敬酒,高腳杯撞擊的清脆聲響成一片。
宴會廳後台的VIP休息室里。
冷風順著虛掩的窗戶縫吹進來。
林飛坐在單人真皮沙發上。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純牛奶。
喝了一口,白色的奶泡沾在唇邊。
他低頭看著面前桌上的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的實時票房數據已經越過十二億的大關,還在狂奔。
孫小美站在旁邊,激動地算著排片率。
同一時間。
魔都老城區的一條下水道暗巷。
路燈壞了,黑暗像濃稠的墨汁填滿整個巷子。
幾隻野貓在翻找垃圾桶。
空氣里瀰漫著發酵的泔水酸臭味和死老鼠的腥氣。
一個穿著破爛黑風衣的人影,縮在漏水的屋檐下。
冷雨打在風衣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林耀祖渾身發抖。
他幾天沒洗澡,身上散發著刺鼻的餿味。
兩隻手死死抱在胸前,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他抬起頭。
借著巷子口微弱的光,那張臉徹底毀了。
選秀被趕出去時摔的那一跤。
鼻樑里的矽膠假體斷裂移位。
左邊臉頰高高腫起,結著黑紅色的血痂。
鼻子歪到一個詭異的角度,看起來像個怪物。
他借的高利貸已經利滾利翻到了一百五十萬。
催債的昨天拿鐵棍敲碎了他租房的玻璃,揚言明天就要卸他兩條腿。
他走投無路了。
徹底成了一條在爛泥里等死的野狗。
巷子對面的商場外牆上。
掛著一塊十米寬的巨大LED屏幕。
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
裡面正在播放林飛工作室舉辦《西虹市首富》慶功宴的新聞。
林飛的名字,變成了兩個巨大的金字,占據了整個屏幕。
林耀祖死死盯著那兩個字。
眼珠子布滿紅血絲,像要瞪出眼眶。
極度的嫉妒和瘋狂的絕望,燒斷了他腦子裡最後一根理智的弦。
牙齒死死咬著乾裂的下嘴唇。
血珠子冒出來,順著下巴滴在髒兮兮的領口上。
他把右手伸進黑風衣內側的口袋裡。
手指摸到一個冰涼的硬物。
骨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慘白色。
慢慢往外抽。
一把三十厘米長的生鏽殺豬刀,被他拽了出來。
刀身沾著黑色的油污,刀口被磨得發白。
路燈的光掃過。
刀鋒反出一道刺骨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