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的強勁氣流吹得小院的茅草漫天亂飛。
乾枯的黃草稈子打在泥牆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
院子裡的三隻老母雞嚇破了膽。
咯咯慘叫著滿院子撲騰,掉落一地黃色的絨羽。
一隻母雞撞翻了牆角的竹編簸箕,紅豆灑了一地。
林飛站在土灶前。
左手抬起,用灰色圍裙的衣角擋住吹向眼睛的風沙。
右手還握著一把邊緣發黑的鐵鍋鏟。
鍋里的熱油遇到冷風,刺啦作響,濺出幾滴熱油。
油點子落在青石板上。
斗鯊直播間。
幾百萬觀眾盯著屏幕上那個紅色的專用徽記。
彈幕出現了短暫的真空。
伺服器的散熱風扇發出尖銳的嘯叫。
電腦屏幕前的網民,手裡端著的豆漿都忘記了喝。
「那是國家文聯的飛機?」
「我爺爺在體制內,這標誌絕不可能認錯,這是部級以上的專機!」
「大清早派直升機來農村?瘋了吧!」
敲擊鍵盤的聲音在無數個屏幕前響起。
機艙門「嘩啦」一聲推開。
兩個穿著黑西裝的平頭男人率先躍下。
皮鞋踩在泥濘的打穀場上,濺起兩滴黃泥水。
冷冽的晨風吹得他們西裝下擺獵獵作響。
他們轉過身,伸手去扶機艙里的人。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探出身子。
七十五歲的顧老。
華夏文聯主席,文學界的泰山北斗。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中山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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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的冷風吹過,他單薄的肩膀劇烈抖了兩下。
顧老踩著金屬舷梯往下走。
腳下一軟,皮鞋重重踩進打穀場旁邊的水坑裡。
黑色的鞋面瞬間被黃泥糊滿。
泥漿灌進襪子裡,濕冷刺骨。
「顧老,您慢點。」保鏢伸手去攙他的胳膊。
手還沒碰到袖子。
「起開!」
顧老一把推開保鏢的手。
力氣大得讓保鏢愣在原地,手僵在半空。
他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拉破的風箱。
顧不上抖落鞋上的泥巴,直接朝著幾十米外的小院一路小跑。
他跑得很滑稽。
一步三晃,兩條老腿在寒風裡打著擺子。
鞋底摩擦碎石路面,發出粗糙的沙沙聲。
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領口的扣子鬆開了,寒風灌進脖子裡,他渾然不覺。
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小院那扇半開的木門。
院子裡。
陳道玄還坐在那個小馬紮上。
手裡捏著半截折斷的黑木炭。
青石板上寫滿了昨晚那首詞的殘句。
他聽見腳步聲,轉頭看向門口。
看清來人的瞬間。
陳道玄雙腿一軟,直接從馬紮上滑到了地上。
尾椎骨磕著青石板,發出一聲悶響。
他連疼都忘了喊。
手裡的黑木炭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饅頭。
「顧……顧老?」
他演了一輩子文人,太清楚這位老泰斗在華夏文壇的分量。
這是隨便寫幅字都能被國家博物館收藏的國寶。
幾年前電影節,他連給顧老敬酒的資格都沒有。
現在,這位國寶正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泥巴跑進來。
蘇晚晴剛洗完臉,毛巾搭在脖子上。
看見跑進院子的老人,手一哆嗦。
鋁製臉盆掉在地上,「噹啷」一聲巨響。
洗臉水潑了一地,洇濕了她的運動鞋。
她呆呆地靠在黃泥牆上,忘了去撿臉盆。
顧老沒理會地上的大明星。
他跌跌撞撞地衝到土灶前。
腳尖絆在墊木上,身子猛地往前一撲。
林飛眼疾手快。
伸出左手,一把托住老人的胳膊。
手心碰到了粗糙的中山裝布料。
「慢點。」
清脆的童音在風中散開。
顧老借著力站穩。
他顧不上擦臉上的汗,雙手猛地伸出。
一把攥住林飛拿著鍋鏟的右手。
老人的手心全是熱汗,指骨因為用力而泛白。
手腕劇烈顫抖著。
鐵鍋鏟的木柄被捏得咯吱作響。
鍋鏟邊緣撞在鐵鍋沿上,發出當的一聲。
「大師!」
顧老嗓子全啞了,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
「林小友!」
他大口喘著氣,雙眼死死盯著面前十歲的男孩。
渾濁的眼珠子裡布滿紅血絲。
因為熬了一夜沒睡,眼袋耷拉著,透著青黑色。
直播間裡的觀眾全傻了。
幾千萬雙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一個享受國家最高津貼的七旬泰斗。
此刻正彎著腰。
雙手死死握著一個十歲小孩滿是油煙的鍋鏟。
甚至用上了平輩論交、近乎仰視的稱呼。
「這世界瘋了還是我瘋了?」
「顧老叫他大師?我沒聽錯吧!」
網民的手指停在鍵盤上,忘記了發送彈幕。
剛剛醒來刷手機的文學系學生,直接把手機砸在了臉上。
鼻樑骨生疼,卻不敢去揉。
林飛看著眼前激動到失態的老人。
沒往回抽手。
靜靜地站著,任由老人死死攥著鍋鏟柄。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顧老嘴唇直哆嗦,念出這兩句詞。
眼淚順著眼角的老樹皮皺紋往下淌。
「老朽研究了一輩子古詩詞。」
顧老吸了吸鼻子,聲音破碎。
「昨晚聽見這首詞,我連吃了三粒速效救心丸。」
「找遍了國家古籍庫,幾百個專家查了一宿,查無此篇!」
他用力晃了晃林飛的手。
鍋鏟上的幾滴殘油甩在黃泥灶台上。
「這是你昨晚作的對不對?」
顧老的眼神熱切得像一團火,要生生把人點燃。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這詞一出,中秋再無絕唱啊!」
那可是千古第一的中秋詞。
辭藻之絕美,意境之高遠。
直接把古往今來所有的文人騷客釘在了恥辱柱上。
顧老看著這具十歲的身軀,仿佛看到了一尊文曲星降世。
林飛臉上的表情沒有多餘的起伏。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老人。
火光映在他年輕的側臉上。
「隨口念的,不用這麼激動。」
輕飄飄的一句話。
像一柄重錘,再次砸在顧老的心口上。
隨口念的。
千古絕唱,在這個十歲男孩嘴裡,只是隨口一念。
多少文人摳破頭皮憋一輩子都寫不出一句。
顧老鬆開一隻手。
粗糙的衣袖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擦掉淚水和汗水。
他後退了半步,身子站得筆直。
面向林飛,深深鞠了一躬。
陳道玄坐在地上,只覺得頭皮發麻。
一層雞皮疙瘩從腳踝一直炸到後脖頸。
汗毛根根倒豎。
文壇泰斗,給一個十歲小孩鞠躬。
這畫面要是傳出去,整個文化圈都得發生十級大地震。
顧老直起身。
手探進灰色中山裝的內側口袋。
手指摸索了兩下,拉開一道暗扣。
動作很小心,生怕弄壞了裡面的東西。
他掏出一個紅色的硬殼本子。
邊緣鑲著金絲線。
封面上印著華夏文聯的燙金大徽。
清晨的陽光照在紅本子上,反著刺眼的光。
顧老雙手托著這個本子。
指腹壓在紅色的絨面上。
他咽了口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
調整了一下呼吸。
「林小友。」
顧老的語氣變得鄭重,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周圍的直升機噪音仿佛都在這一刻遠去了。
「老朽今天來,是有一事相求。」
他雙手捧著聘書,往前遞了遞。
距離林飛的圍裙只有不到十厘米。
鮮紅的本子在灰色的麻布背景下格外扎眼。
「老朽求求你,一定要加入華夏作家協會與國家文聯!」
顧老咬著牙,聲音洪亮。
小院裡死一般寂靜。
連風都停了。
柴火堆里的火星爆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蘇晚晴捂著嘴,呼吸徹底停滯。
她知道那個紅本子意味著什麼。
那是國內所有文人做夢都想摸一下的聖物。
多少大學教授熬到白頭,連個作協外圍會員都混不上。
顧老雙手端平。
手腕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翻開紅本的硬殼。
裡面是一頁蓋滿大紅印章的紙張。
七八個國家級部委的鮮紅公章,挨個排在下面。
「這是連夜加蓋的多部門聯合公章。」
顧老看著林飛的眼睛,字字鏗鏘。
「老朽提議,特批你擔任國家文聯名譽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