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啷。」
狼毫筆砸在青石硯台上。
幾點黑色的濃墨飛濺出來,落在林飛白色的T恤袖口,暈開幾朵明顯的黑斑。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松煙墨臭味。
「老子肚子裡的存貨,能把你們埋了。」
清脆的童音穿透早晨的冷風。
順著直播電波,砸在六千多萬網民的耳膜上。
彈幕出現了長達五秒的死寂。
隨後,滿屏的感嘆號像決堤的洪水,徹底淹沒了直播間的畫面。
林飛沒有轉身。
他甩了甩髮酸的右手腕,骨節發出兩聲輕微的脆響。
「紙不夠。」林飛偏過頭,看向還愣在水缸旁的孫小美。
孫小美打了個激靈。
平底鞋在濕滑的青石板上絆了一下。
她胡亂點頭:「我馬上去搬!」
不到十分鐘。
兩整箱上好的安徽涇縣生宣被搬進農家小院。
厚重的紙箱砸在地上,揚起一陣細微的塵土。
孫小美徒手撕開封箱膠帶。
手指被鋒利的紙板邊緣劃了一道血口子。
她沒覺得疼,直接抽出一疊宣紙,鋪在寬大的石桌上。
陳道玄半跪在泥地里。
手裡死死攥著那截斷裂的黑木炭。
他看著林飛重新拿起一支大號抓筆。
筆肚飽吸墨汁,筆鋒重重壓在鋪平的宣紙上。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林飛寫得極快。
手腕懸空,黑色的墨跡在生宣上迅速化開。
這是《將進酒》。
狂放不羈的詩句帶著肆意的酒氣,穿透紙背。
陳道玄看呆了,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絲。
一張寫完。
孫小美立刻抽走,在院子的空地上鋪開晾乾。
換上新紙。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筆鋒一轉,淒絕的《琵琶行》躍然紙上。
林飛十歲的身板站在石桌前。
脊背彎出一個緊繃的弧度。
他根本不需要構思,腦子裡龐大的前世記憶庫像決堤的水庫。
那些經過千百年歲月洗禮的文字,順著筆管傾瀉而出。
接著是《長恨歌》。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一首接一首。
沒有絲毫停頓,連換氣的間隙都短得可怕。
他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汗水順著臉頰滑落。
滴在硯台里,砸散了漆黑的墨汁。
寫到第三十首,他的右手指骨開始發抖。
這具十歲的身體,骨骼和肌肉承受不住高強度的懸腕揮毫。
虎口酸痛得像被針扎。
小臂肌肉鼓脹發硬。
林飛咬緊後槽牙,口腔里冒出一股鐵鏽味。
他沒停。
「老闆,歇會兒吧。」孫小美嗓子發乾。
她看著林飛發白的嘴唇,心疼得直搓手。
「繼續鋪紙。」林飛頭也不抬。
筆尖在紙面上摩擦,發出急促的刷刷聲。
一百首。
從清晨一直寫到日落西山。
雲棲村的晚風帶著山野的涼意吹進小院。
院子裡鋪滿了晾乾的宣紙。
白紙黑字,像下了一場震撼人心的墨雪。
蓋住了青石板,蓋住了黃泥地。
連柴火堆上都搭著兩張寫滿狂草的絕句。
每一首,都是讓後世文人絕望的千古絕唱。
《蜀道難》、《春江花月夜》、《水調歌頭》。
直播間的觀眾從一開始的震驚,到中途的麻木。
最後變成了深入骨髓的敬畏。
斗鯊平台的伺服器三次冒煙宕機。
程式設計師在機房裡滿頭大汗。
直接把成袋的冰塊堆在機櫃旁邊進行物理降溫。
冰水流了一地,沒人顧得上去拖。
網絡上徹底安靜了。
那些之前叫囂的作協老頑固,被這一百座無法逾越的高山,死死鎮壓在五指山下。
燕京,協和醫院。
高幹VIP病房裡,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來蘇水味。
山羊鬍老頭躺在病床上,緩緩睜開眼。
胸口貼著心電監護儀的電極片。
機器發出滴滴的單調響聲。
他費力地轉動脖子。
頸椎骨發出老朽的摩擦聲。
病床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台液晶電視。
屏幕里正在播放國家台的晚間新聞。
女主播端坐在主播台前,聲音字正腔圓。
「今日,十歲天才導演林飛在網絡直播中,連續創作百首古詩詞。」
「引發全社會廣泛關注。」
電視畫面切到雲棲村的農家小院。
滿地鋪展的宣紙,占據了整個屏幕。
鏡頭掃過那些力透紙背的詩句。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山羊鬍老頭的呼吸瞬間停滯。
乾癟的胸腔猛地收縮,像被人迎面重重打了一拳。
他兩隻枯瘦的手死死抓著白色的醫院被罩。
指甲摳進棉布里,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
他那篇痛斥林飛的萬字檄文。
還在《當代文學評論》的頭版掛著。
現在看來,就像一個巨大無比的笑話。
人家不僅寫了「山河社稷」。
人家把春夏秋冬、悲歡離合、邊塞閨怨全寫絕了。
這一百首神級孤品。
就像一百個響亮的耳光。
把他們這些老古董的臉踩在泥水裡,碾得稀巴爛。
別說三天寫一首,就是給他們三百年,也拼湊不出半句。
「這……這不可能……」
老頭喉嚨里發出漏風的嘶嘶聲。
氣血翻湧,直衝天靈蓋。
他猛地坐起身,眼珠子暴突,布滿恐怖的紅血絲。
喉頭一陣發甜。
「噗!」
一大口濃稠的黑血從他嘴裡噴了出來。
血花飛濺在潔白的病床被單上。
觸目驚心。
濃烈的血腥味瞬間蓋過了病房裡的消毒水味。
心電監護儀發出尖銳的報警聲。
紅燈狂閃。
綠色的心率波形變成了一條雜亂的直線。
老頭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病床上。
乾枯的手指鬆開了被罩。
病房門被粗暴地撞開。
門把手砸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幾個白大褂醫生推著搶救車衝進來。
橡膠車輪摩擦光潔的地板,發出刺耳的尖嘯。
「除顫儀準備!推腎上腺素!」
醫生大吼著跨上病床。
老頭被七手八腳地抬上平車。
直接沖向走廊盡頭的ICU搶救室。
平車撞開感應門。
搶救室的無影燈瞬間亮起,刺眼的白光打在老頭毫無血色的臉上。
一個透明的氧氣面罩,死死扣在他的口鼻上。
白霧隨著他微弱的呼吸。
在面罩內壁凝結出細小的水珠。
雲棲村的農家小院。
夜幕降臨。
山風帶著濃重的濕意吹進院子。
吹得地上的宣紙嘩啦啦作響。
林飛扔下最後那支筆鋒開叉的狼毫筆。
毛筆滾落到石桌邊緣,掉在地上。
他雙手撐著石桌邊緣,大口喘著氣。
胸口劇烈起伏。
十根手指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根本控制不住。
指關節沾滿了洗不掉的黑墨。
幼薇端著一碗溫水跑過來。
小女孩滿臉心疼,把碗捧到林飛嘴邊。
林飛低頭喝了一口。
水溫剛好,潤開了乾裂的嘴唇。
院子角落的矮桌上。
那部專門接聽官方專線的紅色保密座機。
突然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
急促的電話鈴聲打破了夜的死寂。
紅燈一閃一滅,在黑暗中格外扎眼。
周圍的明星們嚇了一跳。
孫小美趕緊跑過去。
鞋底踩過幾張報廢的宣紙。
她低頭看了一眼座機上的來電顯示屏。
腳步猛地頓住。
她咽了口乾沫。
轉頭看向靠著石桌喘氣的林飛。
聲音發顫,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
「老闆。」
她指著閃爍的紅燈。
屏幕上亮著四個字。
華夏教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