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座機的鈴聲尖銳刺耳。
在安靜的農家小院裡突兀地響著。
林飛轉過身。
舊帆布鞋踩在落滿宣紙的青石板上。
避開了那些墨跡未乾的字。
他走到矮桌前。
右手抓起紅色的塑料聽筒。
手腕上殘留的墨點子,蹭在話筒邊緣,留下一道黑印。
他伸出食指,按下免提鍵。
紅燈長亮。
「林飛同志。」
揚聲器里傳出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帶著字正腔圓的京腔。
聲帶緊繃,尾音微微發顫。
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某種狂熱的情緒。
「我是國家教育部,基礎教育司的司長。」
孫小美站在水缸邊。
腳後跟猛地磕在青石板台階上。
腳踝一酸。
她倒吸一口冷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教育部大領導。
這可是掌管全國幾億學生課本的最高權力機關。
大佬在那邊說明來意。
「今晚直播的一百首古詩詞,我們全部錄入看過了。」
他咽了口乾沫,呼吸聲通過話筒傳出來,有些粗重。
「字字珠璣,篇篇是國寶啊!」
「我們編寫組連夜開了內部研討會。全票通過。」
「我們想懇請你。」
大佬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商量的口吻。
「將這一百首詩詞的教育版權,授權給國家。」
「編入全國中小學通用語文教材。」
大佬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似乎在斟酌用詞。
「版權費方面,部里可以特批專項資金。」
「一個字一萬,你看合不合適?不夠我們再加。」
一個字一萬。
一百首神級詩詞,少說一兩萬字。
這是直接拿著國庫的資金,往林飛的口袋裡倒現金。
孫小美的呼吸都停滯了。
林飛沒激動。
他拿起石桌上的一塊濕毛巾。
擦著指甲縫裡的黑墨。
粗糙的毛巾纖維刮著皮膚,有些發紅。
「不要錢。」
林飛把髒毛巾扔進腳邊的竹筐里。
毛巾落地,發出一聲悶響。
「一分錢都不要。教育版權免費獨家授權給國家。」
電話那頭倒抽了一口涼氣。
呼吸聲瞬間變重。
「我只有一個條件。」
林飛看著院子裡快要熄滅的火堆。
一星橘紅色的火光在草木灰里閃爍。
「署名權。」
「課本上,每一首詞的底下,必須印上我的名字。」
名氣,比錢重要。
這才是真正的陽謀。
這一招,是直接把林飛的名字刻在華夏教育的基石上。
把那幫作協老古董的根,連根拔起。
大佬聲音發啞,連說了三個好字。
電話掛斷。
燕京。
教育部教材編寫大樓。
整棟樓燈火通明。
主編辦公室里,菸灰缸塞滿了菸頭。
空氣里飄著嗆人的劣質菸草味和濃茶的澀味。
玻璃窗上蒙著一層細密的水霧。
雙手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滑鼠點擊聲響成一片。
「把這篇散文刪了!還有這首現代詩,也給我撤掉!」
總編手裡抓著一卷舊版教材。
用力砸在辦公桌上。
書脊撞擊桌面,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震翻了旁邊的塑料筆筒。
「什麼『悲傷的鞦韆』、『無病呻吟的雲彩』!」
總編滿眼血絲,指著舊課本上的作者名字破口大罵。
「這些作協老學究靠關係塞進來的破文章。」
「占著茅坑不拉屎,天天毒害小學生的腦子!」
他抓起剛列印出來的林飛詩集。
紙張還在發熱。
「全都換成這個!」
編輯們毫不手軟。
滑鼠拖拽。
那些長期霸占教科書的酸腐文章。
被成批成批地選中。
送進回收站。
按下清空鍵。
徹底粉碎。
林飛那一百首帶著盛唐氣魄的千古絕唱。
被逐字逐句地排版進新版教材里。
《望岳》塞進五年級。
《水調歌頭》列入初中必修。
《將進酒》直接打上「全詩背誦」的紅星標記。
那些自詡清高的文壇蛀蟲,在這一夜被官方教材徹底掃地出門。
凌晨四點。
排版文件通過加密內網,下發到全國三十四個省市。
華夏新華印刷總廠。
重型鐵皮大門敞開。
冷風灌進車間。
幾百台重型海德堡印刷機同時通電啟動。
電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巨大的金屬滾筒高速旋轉,帶起一陣強風。
廠房的地面跟著輕微發震。
刺鼻的油墨味瞬間填滿整個車間。
一卷卷白色的原漿紙被吞進機器。
油墨壓印在紙張上。
發出有節奏的「嚓嚓」聲。
吐出來的,是印滿林飛神詩的嶄新書頁。
工人們推著液壓叉車。
在車間裡來回穿梭。
膠輪壓在水泥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沉悶聲。
把裁切好的課本一摞摞搬上托盤。
包裝帶打包機發出咔噠的脆響。
塑料帶死死勒緊牛皮紙包,勒出一道深痕。
清晨六點。
魔都的高架橋上還透著點薄霧。
一百多輛重型廂式貨車排成長龍。
駛出印刷廠大門。
排氣管噴出灰白色的尾氣,在冷空氣中消散。
油墨未乾的新版語文教材。
帶著機器的餘溫。
被裝車運往全國各地的小學和初中。
這場自上而下的教科書大換血。
發生得悄無聲息,卻勢不可擋。
上午八點。
魔都第一實驗小學。
陽光穿透玻璃窗,照在走廊的淺色水磨石地面上。
三年級一班的教室里。
五十多個繫著紅領巾的小學生坐在木桌前。
吵吵鬧鬧。
鉛筆盒掉在地上,發出噹啷的金屬響聲。
一個男生拿著塑料格尺,敲著同桌的腦袋。
班主任王老師踩著黑色半跟皮鞋走進教室。
鞋跟敲在瓷磚上,啪嗒作響。
她手裡抱著一摞嶄新的語文課本。
油墨的特殊香氣在教室里散開。
有點刺鼻,又帶著點書卷氣。
「同學們安靜。」
王老師把書擱在講台上。
粉筆灰被震得飛起一小團白霧。
「今天發下半學期的新版教材。大家把舊書收起來。」
前排的課代表站起身。
把新書一排排傳下去。
紙張嶄新,邊緣有些鋒利。
一個小胖子接過課本。
胖乎乎的手指在封面上摸了摸。
他好奇地翻開目錄。
紙頁翻動,發出嘩啦的聲響。
他的視線順著目錄往下掃。
笑容僵在臉上,嘴角慢慢往下垮。
眼睛猛地瞪大,眼珠子快貼到紙面上了。
目錄第一單元。
古詩詞賞析,作者:林飛。
第二單元。
唐詩精選,作者:林飛。
第三單元。
宋詞默寫,作者:林飛。
小胖子翻到正文頁。
整整六十頁。
密密麻麻的文言文和古詩詞。
鉛字排得密不透風。
每一篇的標題後面,都跟著一個紅色的括號。
(全文背誦並默寫)。
「這……這是什麼啊!」
小胖子嗓子劈了音,帶著顫抖的哭腔。
他旁邊的女同桌也翻到了《長恨歌》那一頁。
看著那長達八百多字的繁複古詩。
女孩嘴巴一癟。
「哇——」
一聲震天響的大哭從女孩嘴裡爆出來。
眼淚砸在簇新的紙頁上,暈開一點黑色的墨跡。
紙面起了一個小小的皺褶。
「老師!這書印錯了吧!」
一個男生抓著頭髮,急得從椅子上蹦起來。
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怎麼全是一個叫林飛寫的!他誰啊!」
「我背不過!我連乘法口訣都沒背熟啊!」
教室里。
剛拿到新書的小學生們。
翻開課本。
集體發出了悽慘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