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小美手忙腳亂地跑進雜物房。
角落裡堆著幾卷沾滿灰塵的生宣紙。
她抓起一卷最厚的,抱在懷裡。
轉身往外跑。
平底鞋的鞋尖絆在木門檻上。
她往前栽了半步。
肩膀重重撞在木門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她顧不上揉發酸的肩膀,直接衝到院子中央的石桌前。
青灰色的石板桌面有些坑窪。
孫小美把宣紙鋪開。
紙張很脆,邊緣摩擦著粗糙的石板,發出沙沙的聲音。
冷風一吹,宣紙的邊角往上捲起。
陳道玄從水缸那邊大步走過來。
黑色羽絨服的拉鏈敞開著,隨著步伐晃動。
他手裡攥著四塊長條形的青玉鎮紙。
這是剛從後山的溪水裡撈出來的。
玉石表面冰涼刺骨。
水珠順著光滑的切面往下滴。
砸在他的黑皮鞋面上,洇出一小團深色水漬。
陳道玄把青玉鎮紙壓在宣紙的四個角上。
冰涼的溪水接觸到紙面。
瞬間在宣紙邊緣洇開一圈半透明的水印。
林飛站在石桌前。
兩手捏著長袖T恤的袖口。
往上卷了兩道,露出細瘦白皙的小臂。
手腕上的青筋在冷風中微微凸起。
他伸出右手。
抓起架在端硯上的大號狼毫筆。
紫竹筆管有些粗,握在十歲孩子的手裡顯得有些笨重。
林飛沒在意。
手腕往下壓,筆毫按進硯台的墨池裡。
飽蘸濃墨。
黑色的墨汁吸滿筆肚,筆鋒變得圓潤。
幾滴濃墨順著筆尖往下墜。
滴在青石板上,濺成幾朵黑色的梅花。
空氣里散開一股濃烈的松煙墨臭味。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突破了六千萬。
斗鯊平台的備用伺服器全功率運轉。
屏幕上乾乾淨淨,沒有一條彈幕飄過。
所有人都在屏幕前屏住了呼吸。
林飛沒抬頭。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雪白的宣紙。
山河社稷?
三個半截入土的老頑固,想拿宏大敘事來壓人。
那就把大唐最鼎盛的魂抽出來,活生生砸在他們臉上。
林飛手腕一抖。
飽蘸濃墨的狼毫筆落在紙面上。
筆鋒走得極快,力透紙背。
沒有一絲停頓和猶豫。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陳道玄探著頭站在旁邊。
只看了第一句,呼吸猛地停住了。
胸腔像被抽乾了空氣。
這股磅礴的起手式,帶著泰山壓頂的厚重感,直撲面門。
林飛的筆在紙上騰挪。
筆尖摩擦生宣,發出細碎急促的刷刷聲。
黑墨在紙纖維里迅速暈染開來。
他沒管濺在手背上的細小墨點子。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最後一筆收尾。
林飛手腕猛地往上一提。
墨水在宣紙上拖出一道凌厲乾脆的飛白。
陳道玄雙腿一軟。
直接往後倒退了兩步。
後背重重撞在老槐樹粗糙的樹幹上。
樹皮硌著他的脊椎骨,生疼。
「一覽眾山小……」
老影帝嘴唇發抖,上下牙齒磕碰出細碎的聲響。
他呆呆地看著桌上的字。
這股子把天下萬物踩在腳底下的絕頂氣魄。
直接把那篇檄文里所謂的「長輩姿態」,碾成了地上的粉末。
連個渣都不剩。
林飛沒停下。
左手抓住剛寫完的宣紙邊緣。
用力往外一扯。
紙張發出刺耳的撕裂聲。
《望岳》被他直接扔在黃泥地上。
紙張飄落。
蓋住了一塊沾著泥巴的碎磚頭。
墨跡還沒幹,沾上了地上的黃土。
他根本不屑去裝裱。
孫小美趕緊鋪上第二張空白宣紙。
手忙腳亂中,手指頭碰到了鎮紙上殘留的墨汁。
染黑了一大片指甲蓋。
她顧不上擦洗,死死按住紙張邊緣。
林飛再次蘸墨。
筆尖飽吸墨汁,手腕翻轉落下。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筆走龍蛇。
孤傲和悲涼順著黑色的墨跡在紙上蔓延。
秋風蕭瑟的冷意仿佛穿透了紙背。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這兩句一出。
直播間的彈幕池瞬間決堤。
伺服器的紅燈瘋狂閃爍,風扇爆發出撕裂的轟鳴聲。
白色的字體像海嘯一樣沖毀了屏幕。
「我渾身雞皮疙瘩都炸起來了!」
「無邊落木蕭蕭下……這意境太宏大了!」
「這才是千古絕唱!這才是山河社稷!」
「那三個老學究出來看上帝!」
大學宿舍里,男生們拍著桌子狂吼,鐵架子床搖晃著發出抗議的嘎吱聲。
林飛扔掉第二張紙。
紙團砸在陳道玄的皮鞋尖前。
老戲骨連氣都沒喘勻,大口吞咽著唾沫。
林飛的筆鋒再次落下。
既然要比,寫一首算什麼本事。
他要把那幫老骨頭的祖墳徹底挖平,把他們的自尊心踩進爛泥里。
狼毫筆在宣紙上狂舞。
黑墨飛濺。
「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一張接一張的宣紙被鋪開。
又一張接一張地被扔在地上。
滿地的宣紙交疊在一起。
黑色的墨跡在冬日的陽光下反著冷光。
林飛的手腕開始發酸發脹。
十歲的骨骼承受著極高頻率的負荷,骨縫裡鑽心地疼。
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汗水順著臉頰滑進脖子裡,有些發癢。
他沒去擦,只是咬緊了後槽牙。
三十篇。
一口氣連揮三十篇前世盛唐最頂級的千古絕唱。
每一首單拎出來,都足以在文學史上開宗立派。
每一首都是能夠震懾一個時代的絕對孤品。
現在,它們像廉價的廢紙一樣,鋪滿了農家小院的黃泥地。
空氣里飄著濃烈的墨汁臭味。
混合著灶坑裡的草木灰味,嗆得人直咳嗽。
燕京。
一處高檔的四合院書房裡。
牆上掛著幾幅名貴的古董字畫,散發著樟腦丸的霉味。
屋裡開著充足的暖氣,悶熱得很。
三個資深常務理事坐在紅木太師椅上。
死死盯著八仙桌上的平板電腦。
山羊鬍老頭張著嘴。
下巴上的花白鬍鬚隨著急促的呼吸一抖一抖。
他看著屏幕上那滿地的詩詞。
眼珠子瞪得凸出眼眶,布滿大片細碎的紅血絲。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嗓子裡擠出破損的怪聲。
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氣管,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這些詞句的厚重感,像一座座真實的大山砸在他們的脊樑上。
把他們積攢了一輩子的文學底氣,砸得粉碎。
每一首都在嘲笑他們剛才發表的那篇萬字檄文。
嘲笑那是一堆不值一提的廢紙。
山羊鬍老頭覺得胸口傳來一陣劇痛。
像被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絞動心臟。
氣血逆流,直衝腦門。
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亂冒。
「砰!」
他雙手在半空胡亂抓了兩下。
什麼都沒抓住。
整個人一頭栽倒在實木茶几上。
下巴重重磕在桌沿。
青花瓷茶杯被他的胳膊掃落在地。
摔成幾十塊碎片。
滾燙的茶水潑在他的臉上,他渾然不覺。
他死死捂著左邊胸口。
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在青磚地上抽搐了兩下,兩眼一翻,當場昏死過去。
旁邊的兩個胖老頭嚇得臉色慘白。
連叫救護車都忘了。
一口氣沒喘上來,雙腿發軟。
也跟著癱倒在太師椅下面,捂著胸口翻著白眼暈了過去。
書房裡只剩下平板電腦里傳出的風聲。
雲棲村小院。
林飛寫完最後一筆。
濃墨穿透了宣紙的背面。
字字如刀,鋒芒畢露,刺痛人眼。
他直起酸痛的後背。
手指鬆開。
那支大號狼毫筆從手中滑落。
在半空划過一道短暫的弧線。
「噹啷。」
毛筆砸在青石硯台上。
黑色的墨點子濺出來,落在他白色的衣袖上。
留下一塊洗不掉的黑斑。
林飛轉過身。
面向那台亮著紅燈的4K高清攝像機。
冷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
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嘲弄。
十歲的身板站在滿地千古絕唱中。
透著睥睨天下的狂傲。
「還有誰不服?」
清脆的童音穿透冷風,砸進幾千萬人的耳朵里。
沒有聲嘶力竭。
只有絕對的碾壓。
「老子肚子裡的存貨,能把你們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