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墨未乾的《當代文學評論》頭版。
被孫小美一路死死捏著,送到了雲棲村的農家小院裡。
報紙邊緣被手心的汗水弄得發軟,起了幾道死褶。
空氣里散開一股刺鼻的工業油墨味。
孫小美大口喘著氣。
平底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啪嗒聲。
她衝到院子中央的石桌前,一把將報紙拍在桌面上。
粗糙的石板紋理刮著紙頁,發出沙沙聲。
「老闆,您看看這群老幫菜寫的什麼東西!」
她胸口劇烈起伏,手指點著報紙最上方的大字。
指甲因為用力,在紙面上戳出一個凹陷的小坑。
林飛坐在竹編的矮板凳上。
手裡端著一個豁口的粗瓷碗。
碗裡飄著幾塊燉得軟爛的雪梨,熱氣氤氳。
幾粒枸杞在黃褐色的冰糖水裡打著轉。
他沒放下碗,目光越過升騰的白霧,掃了一眼桌面。
頭版頭條,占據了整整一個半版。
標題字號大得扎眼,黑壓壓的鉛字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署名是三個國家作協的資深常務理事。
帶頭的那個,就是燕京茶館裡摔了紫砂壺的山羊鬍老頭。
文章通篇引經據典,酸腐氣撲面而來。
用詞尖酸刻薄。
「黃口小兒,狂妄無知,褻瀆斯文。」
三個年過古稀的老學究,在文章里痛心疾首。
他們絕不相信一個十歲的孩子能寫出《水調歌頭》。
那些在古籍紙堆里鑽了一輩子的老古董,不願意承認自己被一個小孩踩在腳下。
承認了,他們這輩子積累的文化底蘊就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文章中間加粗了一大段定論。
字字誅心。
「此詞辭藻之老辣、哲學之深邃,絕非垂髫小童所能作。」
「斷定為古代某失傳孤本,被林飛僥倖所得,公然盜用!」
「實乃文抄公之劣徑,敗壞華夏文風!」
洋洋灑灑一萬多字。
硬生生把林飛塑造成了一個偷竊古人智慧、滿身銅臭的跳樑小丑。
文章最後,更是擺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長輩姿態。
直接在全國性質的權威報紙上設下擂台。
「若林飛真有絕世才華,非盜用古人。」
「限三日之內,以『山河社稷』為題,再作一首同等級絕句。」
黑色的鉛字印得很深,力透紙背。
「否則,立刻退出文藝界,並在國家級媒體上公開謝罪!」
石桌旁圍了一圈人。
陳道玄手裡正剝著一瓣大蒜,大拇指指甲縫裡塞著白色的蒜皮。
他湊過來看完報紙上的字,氣得渾身發抖。
手一甩,大蒜瓣直接砸在黃泥地上。
滾進水坑裡,沾了一層黑泥。
「放屁!純粹是放狗屁!」
老影帝氣得爆了粗口,臉頰漲得通紅。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扭曲的蚯蚓。
「寫不出來就污衊別人是抄的?還要臉嗎!」
他一腳踢在旁邊的木柴上,木頭翻滾發出沉悶的聲響。
蘇晚晴站在水缸旁邊。
手裡拿著半截沒洗完的大蔥,水珠順著蔥葉往下滴。
砸在她白色的運動鞋面上,濕了一小塊。
「這些人怎麼倚老賣老?」
她咬著牙,大蔥在手裡被掐出綠色的汁水,染在指尖上,散發著蔥辣味。
網上的風向也徹底亂了。
《嚮往的生活》直播間裡,鏡頭正對著石桌上的報紙。
四千多萬觀眾看得清清楚楚。
彈幕池裡吵成了一鍋沸騰的熱油。
孫小美的手機一直在西裝口袋裡震動。
微信群里的消息閃個不停,全是各大媒體發來的詢問函。
「老闆,這幫老頭粉絲不多,但門生故舊全在各大高校和出版社。」
孫小美抓著頭髮,頭皮扯得生疼。
「他們現在發動了所有的文學評論家,在網上瘋狂帶節奏。」
她咽了口乾沫,嗓子發澀,咽口水都覺得疼。
「很多路人開始倒戈了。」
「都在問為什麼這首詞的作者以前從來沒發表過任何文字作品。」
「甚至有人在扒您的學歷,說十歲小孩的詞彙量根本達不到這個水平。」
孫小美急得在青石板上直轉圈。
「三日之期,這擺明了是把人往死里逼啊!」
千古絕句哪是說寫就能寫的。
古代那些大詩人,憋一輩子也就憋出那麼幾首傳世之作。
三天限期,還要限定「山河社稷」這麼宏大的命題。
這根本不是打擂台,這是明晃晃的文化絞肉機。
要是寫不出來,或者寫得差了一點。
林飛文抄公的帽子就徹底釘死了。
不僅剛封頂的文化金身要碎,連帶電影和商業帝國都會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這招殺人誅心,太毒了。
孫小美越想越氣。
胸腔里像憋著一團火,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雙手抓住報紙的邊緣,手背上的骨節用力到發白。
「我找法務部發律師函!告他們誹謗!」
刺啦。
報紙被她生生撕開一個兩厘米的口子。
新聞紙纖維斷裂,發出乾澀的裂帛聲。
「撕它幹什麼?」
林飛出聲打斷了她。
清脆的童音在寒風裡散開,沒有半點波瀾。
連一絲憤怒的情緒都聽不出來。
他坐在竹板凳上。
手裡的粗瓷碗還冒著絲絲熱氣。
拿起一把缺了角的木勺,舀起一塊軟爛的冰糖雪梨。
送進嘴裡。
牙齒輕輕一咬。
滾燙甘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開,順著食管滑進胃裡。
一股暖洋洋的感覺散開。
壓下了清晨院子裡的那股冷風。
林飛慢悠悠地嚼著雪梨。
喉結滾動,吞咽下去。
動作慢條斯理,仿佛眼前這足以掀翻內娛的討賊檄文。
只是一張沒用的廢紙。
他把手裡的粗瓷碗擱在石桌上。
碗底和石頭桌面碰撞。
發出一聲沉悶的「噹啷」聲。
木勺搭在碗沿,滴下一滴黃褐色的糖水。
林飛站起身。
灰色的粗布圍裙下擺沾了一點灶坑裡的草木灰。
他伸出細瘦的手掌。
在褲腿上隨意拍了兩下。
灰塵揚起。
在早晨斜射進來的陽光里上下浮動,像一層細密的金沙。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份被撕破口的《當代文學評論》。
目光落在加粗的黑體大字上。
「山河社稷。」
林飛念出這四個字。
十歲的臉龐平靜得像一口生滿青苔的老井。
風吹過他額前的碎發。
他轉過頭,看向氣得渾身發抖的孫小美。
聲音不大。
卻清清楚楚地砸進院子裡每個人的耳朵,順著收音麥克風傳進千萬網友的耳機里。
「筆墨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