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飛看著那包泛著紅油的五毛錢辣條。
透明塑料包裝被撕開了一大半。
紅色的辣椒油順著袋子邊緣往下滲,沾在課桌的實木桌面上。
他挑了挑眉毛,伸手接了過來。
「我叫錢大寶。」
小胖子壓低聲音,湊了過來。
肉嘟嘟的臉上滿是討好的笑,眼睛擠成了一條縫。
他身上穿著昂貴的高定校服,但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
露出脖子上一根小指粗的金項鍊。
「你剛才連地中海老劉的理都不理,太牛了。」
錢大寶豎起沾著紅油的大拇指。
他壓根不看新聞,每天除了打遊戲就是吃零食。
根本不知道電視裡那個千億財閥長什麼樣。
只覺得林飛連校長都敢無視,絕對是個狠人。
林飛沒解釋。
他從塑膠袋裡抽出一根辣條,塞進嘴裡。
廉價的辣椒精和香精味道在舌尖炸開。
很劣質。
但這具十歲身體的味蕾卻本能地分泌出口水。
他嚼了兩口,辛辣味嗆到了喉嚨,忍不住悶咳了一聲。
錢大寶趕緊把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推過去。
水瓶撞在桌角的鉛筆盒上,發出當的一聲。
林飛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壓下喉嚨的癢意。
「謝了。」林飛把礦泉水擱在桌面上。
上課鈴響了。
電子鈴聲在走廊里迴蕩,刺破了早晨的校園。
教室外面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白色職業套裝的年輕女老師,踩著皮鞋快步走進教室。
她手裡拿著一本最新版的語文教材。
女老師站在講台後。
視線越過前排的學生,直接投向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看到那個穿著黑色校服的細瘦身影。
她的呼吸猛地一滯。
拿著課本的手抖了一下,書本砸在木質講台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她叫蘇青,剛師範畢業分配到這所貴族小學。
昨晚,全網被一百首神詩轟炸。
今天早上,校長把全新印刷的語文課本拍在她的辦公桌上。
現在,那個憑一己之力讓全國教材改版的老祖宗。
就坐在她的課堂底下,嚼著五毛錢的辣條。
蘇青咽了口乾沫。
嗓子發緊。
她轉身拿起一根白色的粉筆,面對黑板。
手腕控制不住地發顫。
粉筆剛點在黑板上,還沒用力。
「吧嗒。」
粉筆從中間斷成兩截,掉進粉筆槽里。
前排的幾個富二代學生捂著嘴偷笑。
蘇青臉漲得通紅。
她重新拿了一根粉筆,深吸了一口氣。
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寫下四個大字:水調歌頭。
「同學們,今天我們學一篇新課文。」
蘇青轉過身,聲音發飄。
像是走在懸崖邊上的鋼絲。
全班五十個學生齊刷刷翻開新發的課本。
紙頁翻動,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這首詞……」
蘇青頓住了。
她不敢講了。
那些教案上對「明月幾時有」的藝術賞析和中心思想剖析。
在原作者面前念出來,就像是在關公面前耍大刀。
她雙腿發軟,皮鞋鞋跟在木地板上蹭了一下。
全班同學的目光,順著蘇青的視線,全聚在了最後一排。
幾十雙眼睛盯著林飛。
像在看一個會喘氣的外星怪物。
他們雖然小,但家裡的大人早就千叮嚀萬囑咐過。
惹誰都不能惹火箭一班那個叫林飛的插班生。
錢大寶坐在旁邊,手裡還捏著半根辣條。
辣油滴在白色的課本上,洇開一個紅點。
他看看黑板,又看看林飛。
大張著嘴巴,辣條掉在了桌面上。
書頁上作者欄那兩個加粗的「林飛」,像兩把錘子砸在他的小眼睛上。
蘇青站在講台上,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流。
濕透了粉底。
「林……林同學。」
她聲音帶著哭腔,雙手死死摳著講台邊緣。
「這首詞的作者心境,您……您能給同學們批評指正一下嗎?」
堂堂語文老師,向一個十歲的小學生請教課文。
這畫面荒誕到了極點。
林飛靠在椅背上。
伸手抽了一張紙巾,擦掉手指上的紅辣椒油。
紙巾揉成一團,扔進桌子底下的垃圾簍。
「照本宣科就行。」
林飛的聲音不大,在安靜的教室里傳得很遠。
「語文課考的是死記硬背。」
「我寫的時候想什麼不重要,出卷老師讓你們想什麼才重要。」
蘇青如蒙大赦。
她連連點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趕緊低頭照著教案念了起來。
這堂語文課上得戰戰兢兢。
接下來的兩節課,數學和英語老師也是同樣的做派。
板書寫得比狗爬還難看。
英語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直接跳過了最後一排。
講台上的成年人,在這個十歲男孩面前,連粉筆都拿不穩。
下課鈴響了。
學生們轟地散開,但沒一個人敢往最後一排湊。
過道空出了一大片。
錢大寶把桌上的辣條袋子收進抽屜。
雙手搓著大腿,肥肉一抖一抖。
他湊近林飛,壓低了嗓門。
「飛哥。」
小胖子連稱呼都變了。
「你跟我說實話。」
錢大寶咽了口口水,脖子上的金項鍊晃蕩了一下。
「你是不是校長在外面的私生子?」
「還是咱們魔都教育局長家的親戚?」
他腦迴路簡單。
能讓所有老師嚇成這副德行的,只有走後門的頂級權貴。
根本沒把課本上的林飛和眼前這人畫上等號。
林飛偏過頭。
看著這個滿臉八卦的小胖子。
嘴角扯了一下。
「我就是個拍電影的。」
「拍電影?」
錢大寶一拍大腿,發出啪的一聲響。
「群演啊!我爸包煤礦的,他說橫店那邊群演一天才八十塊錢。」
他從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一股腦塞在林飛的桌子上。
糖紙在桌面上散開。
「飛哥你放心,以後你的零食我包了。等我長大了投資你當男一號!」
林飛沒說話。
拿起一顆奶糖,剝開糖紙扔進嘴裡。
濃郁的奶香味在口腔里化開。
比跟那些資本老狐狸喝龍井茶有意思多了。
第四節課的預備鈴打響。
學生們飛快竄回座位。
教室里亂糟糟的說話聲還沒平息。
走廊里傳來一陣尖銳的腳步聲。
「噠、噠、噠。」
高跟鞋的鞋跟重重敲擊著水磨石地面。
聲音急促,透著一股不耐煩的暴躁。
每一步都像踩在學生們的神經上。
教室門被一把推開。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震耳的悶響。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大步走上講台。
她穿著一套黑色的修身職業裝。
臉上架著一副厚底黑框眼鏡,鏡片反著頭頂的白熾燈光。
手裡攥著一把三角尺和兩根粉筆。
這是火箭一班的奧數競賽老師。
脾氣出了名的火爆。
全校沒人敢在她的課上出聲。
女人走到講台中央。
把手裡的三角尺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
巨響震得前排幾個女生的肩膀猛地一縮。
全班瞬間鴉雀無聲,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她沒有帶課本。
轉身面向黑板。
右手捏著半根粉筆,手臂揚起。
粉筆頭在黑板上用力划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白色的粉末簌簌往下掉。
她根本沒管底下的學生,自顧自在黑板上飛快地寫著。
一串串複雜的符號和數字布滿了一大半黑板。
極限符號。
積分定界。
多重嵌套的函數微積分方程。
粉筆在黑板上重重一點。
點出一個實心的白點。
她轉過身,黑框眼鏡後的目光掃過全班。
凌厲得像兩把刀子。
「這就是你們號稱全校最頂尖的火箭班?」
她冷笑了一聲,嘴角帶著嘲弄。
伸手指著黑板上那道密密麻麻的超綱題。
「我不管你們家裡有幾個億。」
「也不管你們是誰塞進來的條子。」
她雙手按在講台邊緣,身子往前壓。
「解開這道題。解不開,這節課全體罰站。」
錢大寶看著黑板上的那些符號。
像看天書一樣。
他下巴張得老大,嘴裡的半顆大白兔奶糖差點掉出來。
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拿著大學高等數學的微積分壓軸題。
跑來砸一群十歲小學生的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