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三輪車的車把手死死抵在邁巴赫的防爆保險槓上。
金屬相撞。
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黑色的車漆上留下一條長長的白印子。
三輪車的鏈條松垮垮地掛在齒輪上。
糊滿黑色的油泥。
一股酸臭的泔水味順著冬風吹過來。
「哎喲——」
一聲拖著長腔的慘叫在馬路上炸開。
一個穿著破舊黑皮夾克的年輕人，順勢從三輪車座上翻了下來。
他在柏油路面上滾了兩圈。
滾得太猛。
膝蓋重重磕在一塊凸起的下水道井蓋上。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五官瞬間扭曲在一起。
這人滿臉青春痘。
坑坑窪窪的紅印子布滿臉頰。
林飛鄉下大姑家的表哥，張強。
張強捂著膝蓋，躺在濕冷的馬路上打滾。
地上的泥水沾滿了他皮夾克的後背。
他沒急著爬起來。
手伸進皮夾克敞開的內兜，摸索了兩下。
掏出一個紅白相間的塑料大喇叭。
喇叭的塑料殼裂了條縫，用透明膠帶纏著。
他大拇指按下喇叭手柄上的開關。
「滋啦。」
喇叭發出一聲刺耳的電流雜音。
「撞死人啦！」
張強把喇叭舉到嘴邊，扯開破鑼嗓子嚎叫。
聲音通過劣質擴音器，震得路邊法桐樹的樹枝跟著晃。
「有錢人開豪車撞窮親戚啦！」
貴族小學門口停滿了幾十輛接孩子的豪車。
勞斯萊斯，保時捷，賓利。
穿著高定大衣的富豪家長們停下腳步。
紛紛轉過頭，看向這輛被破三輪堵住的邁巴赫。
幾個闊太太捂著鼻子。
往後退了兩步，避開那股順風飄來的酸臭味。
高跟鞋踩在減速帶上，發出噠噠的聲音。
張強眼看圍觀的人多了。
嚎得更起勁。
他丟下喇叭，兩隻手在地上胡亂拍打。
泥水濺在自己的下巴上。
「林飛！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他指著邁巴赫黑色的車窗玻璃。
「你把你親爹親媽送進大牢！連你親哥都被你弄去坐牢了！」
「現在你身價幾百個億，吃香喝辣的！」
「連我這個親表哥，你都要開車撞死啊！」
極品父母和林耀祖進去了。
這幫鄉下的窮親戚早就急紅了眼。
他們天天在電視上看到林飛百億身家的新聞。
兩百億。
這數字像鉤子一樣，撓得他們整夜睡不著覺。
張強是個爛賭鬼。
在鄉下開地下賭場，自己也賭。
前天晚上輸紅了眼，欠了賭場放貸的三十萬。
債主放話，三天不還錢就剁他一隻手。
他走投無路，借了輛收破爛的三輪車，連夜蹬到了魔都。
只要能從這個百億表弟手指縫裡摳出一點灰。
就夠他下半輩子揮霍了。
「大家給評評理啊！」
張強抓起地上的大喇叭。
「他林飛有兩百個億！我大姑是他親媽！」
「他不管自己家裡的窮親戚，心黑透了！」
兩個穿著黑西裝的學校保安拎著橡膠棍跑過來。
皮鞋在路面上踩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幹什麼！起來！別在學校門口鬧事！」
胖保安伸出橡膠棍，指著地上的張強。
張強根本不怕。
他在鄉下撒潑打滾慣了。
一把抱住保安的橡膠棍，往自己懷裡死命拽。
「保安打人啦！保安幫著有錢人欺負老百姓啦！」
胖保安沒防備，被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
差點栽倒在水坑裡。
他趕緊鬆開手。
橡膠棍掉在地上，滾落到下水道格柵旁邊。
「你想要多少錢？」
邁巴赫的駕駛室車門推開。
孫小美踩著平底鞋走下車。
她今天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職業西裝，臉色鐵青。
手裡攥著一部手機。
張強看著走出來的孫小美。
眼睛一亮。
他丟開橡膠棍，指著孫小美的鼻子。
「五百萬！」
他大口喘著氣，嘴裡噴出一股隔夜的蒜臭味。
「今天沒五百萬醫藥費，我這腿就是斷了！」
「我還要精神損失費！」
他拍著自己的胸脯，拉鏈縫裡飛出來兩根白鴨絨。
「不給五百萬，我就死在你們車輪子底下！明天新聞頭條就是百億導演逼死親表哥！」
孫小美氣得牙根發癢。
這幫吸血蟲真像蒼蠅一樣，剛拍死一群，又飛來一隻。
她轉頭看了一眼車後排那扇緊閉的黑色防爆車窗。
老闆沒發話，她不敢擅自報警。
張強見孫小美不說話，以為對方怕了。
他更得意了。
在地上手腳並用地爬了兩下。
撲到邁巴赫的右前輪旁邊。
他張開雙臂。
死死抱住那條寬大的橡膠輪胎。
臉頰貼在滿是泥沙的輪轂上。
冰冷的金屬貼著他的皮膚，他打了個寒顫。
「給錢！不拿五百萬現金出來，我就不起來了！」
張強扯著嗓子乾嚎。
腿在地上亂蹬，踢飛了一塊碎石子。
石子砸在邁巴赫的車門上，發出一聲悶響。
邁巴赫後排。
車廂里開著恆溫空調。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真皮座椅味道。
林飛坐在寬大的真皮椅里。
黑色的校服西裝平整筆挺，沒有一絲褶皺。
他雙腿懸空，腳上的小皮鞋沒有碰到車廂底板。
聽著車外傳來的破喇叭乾嚎。
林飛沒有動。
十歲的臉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轉過頭。
看著車窗玻璃。
外面張強的臉貼著輪胎，滿臉流氣。
林飛伸出細瘦的手指。
指腹搭在車窗控制鍵上。
輕輕按下。
電機發出低微的嗡嗡聲。
黑色的防爆車窗玻璃緩緩降下。
冷風瞬間湧進車廂。
吹動了林飛額前的碎發。
張強聽到動靜，抬起頭。
看到了坐在車裡的林飛。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笑得滿臉橫肉擠在一起。
「表弟！五百萬對你來說就是拔根汗毛！」
林飛沒理他。
目光冷冷地看著地上的無賴。
就像在看一袋準備扔進垃圾桶的廚餘垃圾。
這眼神讓張強心頭莫名打了個突。
原本得意的笑容僵在臉上。
林飛收回視線。
左手探進西裝校服的內側口袋。
摸出那部黑色的智慧型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解鎖。
他點開通訊錄。
找到紅圈所高級合伙人的號碼。
大拇指按下綠色的撥號鍵。
手機貼到耳邊。
電話撥通了法務部。
嘟嘟的聲音在冷風裡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