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國的手指死死捏著那件灰色夾克的衣角。
粗糙的指節用力到發白。
指甲縫裡還殘存著洗不乾淨的黑色機油。
他把洗得發白的舊布料攥成一團，揉出深深的死褶。
「林導，我們沒錢付代言費……」
李建國低下頭。
聲音發顫，透著一股深深的窘迫。
他感覺喉嚨里卡了一把沙子，咽口水都生疼。
額頭上的汗珠滾落下來，砸在他那雙發黃的舊球鞋上。
林飛坐在老闆椅里，沒有接話。
他伸手拿起大班台上的一份A4紙文件。
紙張摩擦紅木桌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林飛手腕一推。
文件順著桌面滑到李建國面前。
停在玻璃茶几的邊緣。
「看看。」
林飛的聲音很平淡。
李建國抬起頭。
雙手在褲腿上胡亂抹了兩把，擦掉手心的汗水。
他哆嗦著伸出手，拿起那份文件。
紙頁在手裡嘩啦啦直響。
白底黑字。
這是一份商業合同。
李建國的視線落在費用條款那一欄。
「零代言費？」
李建國瞪大了眼睛。
眼眶裡的紅血絲瞬間擴張。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手指在紙面上用力划過，指尖壓著那幾個黑體字。
「純按銷量抽成？」
他不認字一樣，把那幾行字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胸腔劇烈起伏。
「這怎麼行！」
李建國猛地站起來。
動作太猛，膝蓋重重撞在茶几邊緣。
茶杯晃蕩，茶水濺出幾滴在玻璃桌面上。
他顧不上疼。
「您現在的身價，我們踏雲就是把全廠賣了也請不起。」
李建國眼眶紅了。
「我不能占您的便宜。這不合規矩。」
林飛靠在真皮椅背里。
目光平靜地看著這個滿臉疲憊的中年人。
「坐下。」
聲音不大，卻壓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道。
李建國雙腿一軟。
重新跌回皮沙發里。
沙發墊發出一聲沉悶的排氣聲。
「我不要你的代言費。」
林飛端起白瓷水杯。
喝了一口溫水。
水流滑過喉管。
「我要在你這裡，試一種全新的商業模式。」
晚上七點。
環球金融中心，六十八層。
最大的會議室被臨時清空，改成了直播場地。
沒有複雜的燈光矩陣。
只有兩盞攝影棚專用的補光燈架在前面。
發出冷白色的強光。
照在正中央的一張實木長桌上。
孫小美拿著黑色的對講機。
在過道里來回走動。
平底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沒發出聲音。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小西裝，神色緊繃。
「購物車連結掛好了沒？」
孫小美衝著角落裡的技術台大喊。
嗓子有些發乾。
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程式設計師滿頭大汗。
雙手在鍵盤上瘋狂敲擊。
敲擊聲連成一片密集的噼啪聲。
「掛好了孫總！」
程式設計師咽了口唾沫，摘下眼鏡拿衣角擦了擦。
「但這種一邊看直播一邊點擊購買的即時功能。」
他重新戴上眼鏡，聲音發虛。
「平台以前從來沒弄過。沒有任何數據參考。」
「我們臨時寫出來的植入接口，不知道能不能扛住瞬間的大流量。」
在這個平行世界。
還沒有「直播帶貨」這個概念。
網紅直播全靠粉絲刷禮物打賞。
把賣貨和直播縫合在一起。
直接在屏幕上掛購買連結。
這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林飛走進直播區。
他今天穿了一件純白色的長袖T恤。
沒有任何品牌Logo。
拉開一把黑色的高腳椅，坐了下來。
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一聲輕響。
面前的實木桌子上。
孤零零地放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
踏雲牌。
鞋型老舊，設計保守。
透著一股十年前的笨重土味。
李建國站在攝像機死角的陰影里。
雙手死死扒著木門框。
指甲摳進木頭紋理里。
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滴，砸在地毯上。
他連呼吸都忘了。
廠里倉庫壓著最後十萬雙鞋。
今晚要是賣不出去，資金鍊徹底斷裂，工廠明天就得貼封條清算。
七點五十五分。
斗鯊平台。
林飛的官方帳號準時亮起開播提示。
千萬粉絲收到後台推送。
流量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倒灌進來。
斗鯊總部的機房裡，伺服器發出沉悶的轟鳴。
散熱風扇瘋狂轉動。
在線人數的紅色數字瘋狂跳動。
一百萬。
五百萬。
八百萬。
彈幕把屏幕糊成了白花花的一片。
「林導開播了！是宣布新電影計劃嗎？」
「這是在幹嘛？桌上怎麼放著一雙破鞋？」
「這鞋好土啊，我爺爺都不穿這種款式了。」
「是不是接暗廣了？雙百億導演也缺錢嗎？」
無數的問號在公屏上密集刷屏。
林飛坐在鏡頭前。
冷光打在他十歲的臉上。
他沒有像綜藝主持那樣熱場。
也沒有花里胡哨的叫賣和話術。
他伸出細瘦的右手。
拿過桌上那雙略顯笨重的白色運動鞋。
放在鏡頭正中央。
「踏雲運動鞋。」
林飛看著鏡頭，聲音清冷。
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三十年的老牌子。今天我給他們做直播。」
彈幕愣了一秒。
然後轟然炸開。
伺服器的數據流猛地飆升。
「直播賣貨？堂堂雙百億導演自降身價？」
「什麼野雞牌子，聽都沒聽過！」
「太掉價了吧，竟然接這種低端GG，取關了！」
質疑和嘲諷瞬間占滿了屏幕。
林飛沒理會那些滿天飛的彈幕。
他放下運動鞋。
右手伸向旁邊的鍵盤。
食指按下了一個快捷鍵。
「咔噠。」
直播間畫面一閃。
左半邊屏幕，出現了一張高清掃描件。
那是一張蓋著銀行鮮紅公章的匯款回執單。
匯款人：踏雲體育用品有限公司。
收款人：中原省災區救助專項帳戶。
金額：五千萬元整。
匯款日期，正是上個月特大洪水爆發、災情最嚴重的那一天。
緊接著。
右半邊屏幕跳出第二張圖片。
一份法院下發的破產清算警告函。
上面蓋著法院刺眼的紅色大印。
兩張圖並排貼在公屏上。
對比慘烈。
「這家公司，帳上只剩最後五千萬。」
林飛手指敲了敲實木桌面。
發出篤篤的悶響。
聲音順著麥克風傳進幾千萬人的耳朵里。
「上個月，全捐了。」
幾千萬台手機前。
突然安靜了。
剛才還滿屏嘲諷和謾罵的彈幕。
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連下個月工人的工資都發不出來。」
林飛的聲音很穩。
沒有刻意的煽情，只有冷硬的陳述。
卻像一把重錘，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老闆今天來找我，穿著一件洗髮白的舊夾克。」
林飛靠在椅背上。
「他捐了全部家當。」
「沒拿去買熱搜，沒發過一篇通稿。」
鏡頭切回林飛的臉。
「這樣的國貨，不該死。」
林飛拿起桌上的那雙白色運動鞋。
手指捏著粗糙的帆布鞋面。
「鞋子很土。沒有科技含量。」
「賣五十塊錢一雙。」
陰影里。
李建國聽到這句話。
雙腿猛地一軟。
「撲通。」
他直接跪在了羊毛地毯上。
雙手死死捂著臉，粗糙的手掌擋不住決堤的眼淚。
淚水順著指縫流下來，滴在手背上。
他死死咬著牙，壓抑的抽泣聲在會議室的角落裡迴蕩。
三十年的心血，在這個十歲男孩的嘴裡，被人懂了。
直播間裡。
彈幕池停滯了整整半分鐘。
隨後，以比剛才猛烈十倍的速度轟然爆發。
「草！老子看哭了！」
「自己快破產了還捐五千萬？這老闆是傻子嗎！」
「五十塊錢？我買！給我來十雙！」
「別廢話了！連結呢！怎麼買！快上連結啊！」
網民的震撼和感動交織在一起。
化作一股龐大到足以掀翻屋頂的消費欲望。
在這個還沒有見識過帶貨魔力的平行世界。
林飛用最真實的帳單。
直接擊穿了幾千萬人的心理防線。
林飛放下手裡的鞋。
鞋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看向鏡頭。
眼神沉穩，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天，我林飛給他們帶貨。」
他沒有大聲嘶吼。
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重。
「支持良心國貨。」
林飛抬起右手。
大拇指壓在中指上。
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
「啪。」
「上連結。」
後台技術區。
程式設計師的雙手全是冷汗。
汗水糊在黑色的鍵盤上，塑料鍵帽有些打滑。
他死死盯著林飛的手勢。
聽到那三個字。
他猛地按下回車鍵。
「滴！」
直播間屏幕的右下角。
突然彈出一個黃色的小推車圖標。
「庫存準備。」
孫小美拿著對講機，聲音發抖。
「十萬雙。」
這是踏雲倉庫里最後的一批現貨庫存。
直播間畫面正中央，出現了一個紅色的倒計時數字。
3。
幾千萬觀眾的手指懸在手機屏幕上方。
有人緊張得咬破了嘴唇。
口腔里泛起一絲血腥味。
2。
李建國抬起滿是淚水的臉。
紅腫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數字。
呼吸徹底停滯。
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1。
數字歸零。
後台技術人員一巴掌重重拍在綠色的上架按鈕上。
「啪！」
塑料按鍵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倒數結束的瞬間。
屏幕右下角顯示著十萬雙運動鞋的庫存數字。
畫面猛地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