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部智慧型手機在紅酸枝大班台上劇烈震動。
金屬外殼摩擦著實木桌面,發出「嗡嗡」的雜音。
手機慢慢往桌沿滑。
孫小美的話音剛落。
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皮鞋踩在地磚上,又重又急。
幾個男人操著生硬的中文,大聲喧譁。
「讓開!我們要見林先生!」
「這是LV集團的誠意,你們這些保安懂什麼!」
「砰。」
磨砂玻璃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推開。
黃銅門把手撞在牆壁防撞墊上,彈了一下。
三個高大的外籍男人闖了進來。
領頭的白人金髮碧眼,三十多歲。
穿著一套剪裁修身的深藍色高定西裝。
一股濃烈刺鼻的古龍水味瞬間湧入辦公室。
蓋住了屋裡原本的白茶香薰。
門外的兩個保安滿頭大汗地追進來。
「老闆,他們硬闖,說是有幾億的大單子……」
保安喘著粗氣,急得去拉白人男子的胳膊。
手指剛抓到西裝袖子,白人男子嫌惡地甩開。
「沒事,出去吧。」
林飛坐在老闆椅里,沒有抬頭。
保安鬆開手,退到走廊,順手帶上玻璃門。
門軸發出微弱的嘎吱聲。
白人男子整理了一下被弄亂的真絲領帶。
下巴高高揚起。
他大步走到紅酸枝辦公桌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十歲的林飛。
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全英文合同。
「啪。」
合同被重重拍在桌面上。
紙張震動,滑到林飛的白瓷水杯旁。
「林導。」白人男子的中文帶著濃重的捲舌音。
「我是路易威登亞太區執行總裁。」
他雙手按著桌沿,身體前傾。
「一億美金。」
「買你全線產品的全球代言人身份。」
他伸出一根長滿汗毛的食指,點了點那份合同。
「這對你,是個天大的榮譽。」
孫小美站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冷氣。
一億美金。
折合人民幣七個多億。
這幫外資奢侈品,以前連個支線大使的頭銜都要考察內娛明星三年。
現在直接拿著支票本上門砸人。
「你們的品牌調性,一直走高端。」
林飛靠在椅背上。
視線落在桌面的玻璃水杯上。
水波微微晃蕩。
「找我一個十歲小孩代言?」
白人總裁笑了一聲,露出白色的牙齒。
「時代周刊封面,加上你的百億票房。」
「你在華夏的下沉市場,有無與倫比的號召力。」
他毫不掩飾眼底的貪婪。
「我們需要你,幫我們打開華夏三四線城市的錢包。」
這幫洋資本算盤打得很精。
想借著林飛現在的民族英雄光環。
去割華夏老百姓的韭菜。
讓普通人去買他們幾萬塊一個的帆布包。
林飛伸出右手。
拿起那份燙金封面的英文合同。
白人總裁眼角挑起,以為林飛要簽字。
他伸手去摸西裝內兜里的定製鋼筆。
「刺啦。」
一聲刺耳的裂帛聲在辦公室里響起。
林飛雙手發力,把那份厚重的合同從中間直接撕開。
紙頁斷裂,露出粗糙的纖維。
白人總裁的動作僵住了。
鋼筆剛拔出一半。
「你瘋了!」他用英語大吼。
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林飛把撕成兩半的廢紙扔進腳邊的金屬垃圾簍。
紙團砸在鐵皮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抬起頭。
黑眼珠盯著對面的白人。
「保安。」林飛聲音清冷。
門外的四個黑衣保鏢瞬間推門而入。
戰術靴踩在地毯上,沉悶有力。
「把他們轟出去。」
保鏢沒有半句廢話。
上前一步,一左一右鎖住白人總裁的胳膊。
借力往後一拖。
「放開我!你們這是野蠻人!」
白人總裁雙腳離地,皮鞋在半空亂蹬。
「我的流量。」
林飛看著被拖到門邊的老外。
「不給洋人割同胞的韭菜。」
他拿過一張濕巾,擦了擦手指。
「要代言,我只接差點倒閉的良心國貨。」
外籍高管罵罵咧咧地被趕走。
走廊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英語髒話。
聲音越來越遠。
直到電梯門關上,整層樓重新恢復了安靜。
孫小美呆呆地看著空蕩蕩的大門。
七個億的代言費。
就這麼像扔垃圾一樣扔了。
她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壓下狂跳的心臟。
「老闆,那咱們接哪家?」
孫小美翻開手裡的黑色記事本。
原子筆拔掉筆帽。
「國內的幾家運動巨頭,李寧、安踏,全都發了邀約。」
林飛搖搖頭。
「他們不缺流量。」
他把濕巾扔進紙簍。
「去查。」
「找一家快要破產,但底子乾淨的國貨牌子。」
孫小美點頭。
轉身大步走回外面的工位。
滑鼠光標在電腦屏幕上快速滑動。
鍵盤敲擊聲響成一片。
兩個小時後。
孫小美拿著一份薄薄的列印資料,重新走進辦公室。
紙張帶著印表機的餘溫。
「老闆,找到了。」
她把資料放在大班台上。
「『踏雲』運動鞋。」
孫小美指著上面的品牌LOGO。
「三十年的老牌子。設計跟不上時代,這兩年連年虧損。」
「線下門店關了八成,倉庫里壓了三百萬雙的庫存。」
「馬上就要宣布破產清算了。」
林飛翻了一頁資料。
「為什麼選這家?」
孫小美咽了口唾沫。
「上個月中原省發大水。」
「踏雲的老總,把帳上僅剩的五千萬流動資金全捐了。」
「還拉了十卡車的運動鞋和衣服送去災區。」
她看著林飛。
「因為這筆捐款,他們連下個月工人的工資都發不出來了。」
林飛合上資料夾。
塑料封皮拍在木桌上,一聲脆響。
「聯繫他。馬上飛魔都。」
下午五點。
魔都下起了小雨。
冷風夾著雨絲,打在環球金融中心的玻璃幕牆上。
水珠蜿蜒流下。
總裁辦公室的磨砂玻璃門被輕輕推開。
門把手轉動得很慢。
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
袖口磨出了毛邊。
腳上踩著一雙自家的舊運動鞋,鞋幫有些發黃。
頭髮白了大半,亂糟糟地頂在頭上。
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透著一股濃重的疲憊。
踏雲品牌的老總,李建國。
他接到電話時,正坐在冰冷的廠房裡核對裁員名單。
連衣服都沒換,買了張最便宜的高鐵票就趕了過來。
李建國走到大班台前。
看著坐在寬大皮椅里的十歲男孩。
他拘謹地咽了一口口水。
喉結上下滾動。
「坐。」林飛指了指對面的客椅。
李建國小心翼翼地拉開椅子。
只坐了半邊屁股。
真皮坐墊陷下去一塊。
辦公室里的奢華裝修讓他感到侷促。
他把雙手放在膝蓋上。
粗糙的手指不停地搓著大腿面。
皮膚摩擦著西褲布料,發出沙沙的聲響。
孫小美端來一杯熱茶。
放在他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茶水冒著白汽。
李建國沒敢喝。
他低著頭,死死盯著茶几上的玻璃反光。
雙手從膝蓋移開,緊緊揪住了灰色夾克的衣角。
手指用力,把舊布料攥出了一團死褶。
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林導……」
李建國嗓子干啞,聲音發著顫。
他抬起頭,滿眼都是血絲。
這幾天為了工廠的事,他熬了幾個通宵。
「我接到您助理的電話,說您願意代言踏雲。」
他咬著下嘴唇,牙齒在乾裂的嘴皮上磕出血絲。
一股咸腥味在嘴裡散開。
他覺得無比羞愧。
面前這個十歲的男孩,剛剛拒絕了一億美金的國際大牌。
現在卻把他這個快要倒閉的破作坊老闆請到了這裡。
李建國侷促地捏著衣角。
眼眶通紅。
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林導,我們沒錢付代言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