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離開採石場後,沒有直接駛向接應點。
領航的老兵將船帶入蘆葦深處,熄了尾燈。林淵站在船尾,界域感知沿河面鋪開,直到最後一絲追兵氣息消失,才向船頭點了點頭。
船身再次轉向。
陳虎揭開他背上的布,倒抽一口涼氣。
「這也叫傷好了?」
「剛添的。」
林淵取出宋越留下的止血符,遞給他一張。
符紙貼上傷口,翻開的皮肉漸漸止住流血。他將新得的五星本源送入熔爐,煉出真元,先修復被刀氣傷到的經脈。
八星本源仍然封存著。
眼下沒有時間再沖一次境界。
河風吹進船艙,帶走了幾分血腥味。
那個瘦小士兵端著水過來,碗沿磕在門框上,灑出一片。
他連忙伸手去擦。
林淵接住碗。
「你叫什麼?」
「何川。」
「原來在哪一隊?」
「渡口救護隊,後來跟船撤,船翻了,就被抓回去了。」
何川低著頭,手指摳住碗底。
「昨天俘營里那個人,是你吧?」
林淵點頭。
「我看你在那兒點名,以為他們真要把周平拉去礦上。」
「差一點。」
何川沉默了一會兒,轉頭看向船艙里蓋好的屍體。
「今天那兩位,我都不知道名字。」
陳虎將名冊遞給他。
何川蹲到門邊,一筆一畫地看了很久。
……
抵達接應點時,天色已經大亮。
守軍接到提前傳來的消息,將通往陣台的路全部讓開。軍醫直接上船,按傷勢把人分開,腳上未拆的鐵鐐當場剪斷,逐個檢查磨爛的傷口。
許成舟拄著木杖,站在岸邊核對人數。
一百九十七名生還者。
六名遇難俘虜。
兩名戰死軍士。
名字有缺的,由同船的人辨認,再把衣物和隨身物品一併登記。
何川帶下來的老人沒有軍牌。
他坐在木箱上,緩了好一會兒,才說清自己是關內修纜繩的,姓杜。
登記的軍士沒有催,把耳朵湊過去,重新問了一遍名字。
林淵走到陣台旁。
鎮淵主印微微發熱。
隔著已經校準的通道,他終於又感應到了九碑的氣息。熟悉的力量十分微弱,卻始終停在另一端,守著這條新開的歸路。
陣師見他過來,指了指旁邊的石箱。
「靈石還能撐六批。傷員送完,餘下的人得分船等下一趟補給。」
林淵看過陣槽,將儲物戒里的空冥石取出一部分。
陣師臉色一變。
「異族刻過的?」
「先磨掉陣紋,只用石料。能替多少?」
陣師蹲下細查,又叫來同伴核驗。
「材料沒問題。換掉外圍這幾塊舊石,損耗能少不少。」
林淵把石料放下,幫著抬開舊石座。
這批原本要替異族修通道的東西,最終被裝進了人族的接引陣。
金光再次升起時,等在路邊的傷員紛紛抬頭。
「下一批,二十人!」
軍士扶著擔架上台。
林淵站在旁邊,親眼看著一批又一批人消失,等到藍星傳回的接收人數與名冊一致,才讓下一批接上。
何川輪到最後幾批。
他上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你不走?」
「就來。」
他這才扶著杜老頭,邁進金光。
……
接應點沒有全部撤空。
還有失聯的小隊沒有找到,船也需要一個能補給的地方。留下的守軍換了新的警戒口令,把河口與山路的哨位重新安排了一遍。
林淵將鎮淵關周邊的情況交給負責人。
許成舟還要留下整理商船,送他們到陣台時,將一疊折好的清單塞給陳虎。
「回去替我交上去。傷藥、船板、陣石,後面都要用。」
陳虎接過。
「你自己什麼時候回?」
「最後一趟船走了,我就回。」
林淵看著他的傷腿。
許成舟先笑了一下。
「我坐著算帳,不跟人拼刀。」
陣師在旁邊提醒,通道已經穩定。
林淵向許成舟點頭,和陳虎一同踏入陣台。
四周景物驟然拉長。
紊亂的空間力量從護罩外掠過,隨後被另一端的金光攔住。林淵握著吞淵,直到腳下重新踩住實地,才緩緩鬆開手指。
鼻間是消毒藥水的味道。
頭頂亮著電燈。
一名軍士拿著名冊站在陣外,嗓子已經喊啞了。
「報姓名,所屬部隊。」
「陳虎,鎮淵關守軍。」
筆尖落下。
軍士又看向林淵。
「林淵。」
那支筆停住了。
旁邊搬運藥箱的人也抬起頭。
軍士仔細看了看他的臉,立即立正,聲音比方才響了許多。
「林淵已到!」
大廳另一頭,嚴戰從門外快步走來。
他停在陣台前,伸手握住林淵的肩膀。
手掌落下時,恰好碰到背後的傷處。
林淵眉頭一動。
嚴戰立即鬆手。
「又傷了?」
「快好了。」
「先去處理。」
嚴戰叫來軍醫,親眼看著傷口重新清理包紮,才帶他走出接引大廳。
地面出口設在一座軍營里。
林淵跨出門,迎面吹來一陣冷風。
遠處公路上有運兵車駛過,圍牆外的小店正在升起捲簾門。一個孩子背著書包,跟在母親身後,踮腳往軍營門口看。
母親拉住他的手,很快走遠。
林淵站在台階上,忽然不動了。
那些在域外拼命守著的日子,終於在眼前有了模樣。
嚴戰沒有催他。
直到運兵車拐過路口,林淵才轉過身。
「蕭將軍他們,家裡知道了嗎?」
「知道了。」
嚴戰聲音低下來。
「追悼儀式還在籌備,戰死名單得繼續核實。先回來的軍士,已經去祭過他們。」
軍營東側,有一間臨時騰出的禮堂。
林淵走進去時,裡面很安靜。
蕭鎮岳、裴烈、韓靖的照片擺在前方,旁邊還有一排普通軍士的姓名。照片沒找到的,就先放上寫著名字的白紙。
蕭鎮岳那張照片裡,銀槍握得很穩。
林淵在他面前站住。
渡口上那截斷槍,仍留在異族占據的土地上。
他把衣領整理好,站直身體,鄭重敬了一禮。
陳虎站在他身側,受傷的左臂貼著腰,右手抬得很直。
兩人許久沒有放下。
……
離開禮堂後,嚴戰帶林淵去了值守室。
北境地圖鋪在桌上,魏川落下的雪溝被紅筆圈出,周圍幾條山路都標了守軍位置。
「昨晚又有動靜。」嚴戰道,「暗哨看見半塊黑石掉出來,裂縫很快就合上了。」
「有人過來?」
「沒有發現。我們沒碰那塊石頭,原地盯著。」
林淵俯身看向記錄。
黑石落下的時間,在他破壞井下陣路之後。
對方還在試。
「九碑能感應到這邊的波動,我去一趟。」林淵道,「先確認他們留下了什麼。」
嚴戰正要開口,桌上的傳訊器亮了。
北境軍官的聲音傳來。
「雪溝有空間波動,正在擴大!」
嚴戰拿起傳訊器。
「各隊隱蔽,報規模。」
短暫的雜音之後,對面聲音驟然繃緊。
「有人出來了。」
「不是俘虜。」
「一名異族武王,手裡提著陣盤!」
林淵抬眼看向光幕。
雪溝里,一道身影踉蹌著爬了出來。它的左臂已經不見,胸甲被亂流撕開,手裡的陣盤也裂了半邊。
它沒有處理傷口,先把陣盤塞進雪裡,拖著殘軀往旁邊藏。
嚴戰立即下令。
「封住退路,別讓它把陣盤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