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軍府的長桌上，擺著兩份軍冊。
一份是奪關時的出兵記錄。
另一份，記著鎮淵關修復所需的錢糧。
掌印官頭髮已經花白。他等秦錚坐下，先將前一份推到林淵面前。
「軍功都核過了。藍星兩位武皇，你，還有守水門的隊伍，沒有漏記。」
林淵翻過幾頁。
那些熟悉的名字後，有人記著傷，有人只剩一個陣亡標記。軍士抬回來的軍牌，也各自對上了編號。
他把冊子合好。
「這份沒問題。」
掌印官點頭，翻開駐地文書。
「軍府原先按援軍登記。現在要改，你們準備駐多少人？」
嚴戰取出帶來的編制。
其中夾著藍星各聯盟會簽的回函。駐軍名冊、補給和會談條目，出發前已經逐項核定，他與林淵帶來的，正是確認過的條件。
「首批一千二百人，六名武王領隊。後續看關內需要增補，糧藥、兵器和輪換，由藍星負責。」
掌印官看過名單，手指停在最後一行。
「人數不算少。關外巡防，誰來調？」
「我們先把兩件事分開。」嚴戰道，「一起守關，戰場上聽共同定下的指揮。把藍星的兵調去別處，要經過我們同意。」
「敵軍來了，哪有時間逐封文書去問？」
秦錚將地圖移到桌中。
「守關的號令，我來發。各隊的位置、接應路線，提前定好。真打起來，不會臨時再問。」
他指向關南。
「軍府要另調人去南線，那是另一回事。我的隊伍也得核軍令，不能一張傳訊玉，就把城門口的人叫走。」
掌印官想了片刻，讓書吏重新寫下這一條。
林淵繼續道：「駐關軍士保留藍星軍冊和軍旗。軍餉、撫恤，我們自己發。」
書吏筆尖停了一下，看向掌印官。
「寫。」
掌印官抬眼看林淵。
「既然獨立駐守，城牆修復和沿河道路，你們也得出一份。蒼梧能幫這一回，不能每月都往關里填糧。」
林淵將滿載試渡的記錄放上桌。
「第一舟已經到關。後續的工具和糧藥，按船次送。這些支出可以對帳，誰用了多少，記清楚。」
「礦料呢？」
「北礦出料，先補守關和修台的缺口。餘下的，雙方各半。」
掌印官看向秦錚。
秦錚點頭。
「礦是嚴戰和林淵拿的，莫雷守著。我們出了軍士、工匠，也有人要常駐。各半，能定。」
「開採和運料的工錢？」
「從共同出料里扣。」林淵道，「救出來的人願意做工，照價付錢。不願意，送他們回家。」
掌印官沒有再爭。
他將軍需官叫進來，當面核了幾項支出，又把軍府準備補來的糧、布和弩箭列進帳內。
談到接引台時，他問得更仔細。
「蒼梧的軍士能否從這條路去藍星？」
嚴戰接過話。
「傷員可以按雙方議定的名冊轉送。其他人要事先報明去處，由藍星接應。」
「不能拿著軍府的通行令，直接過去？」
「不能。」林淵道，「兩端的守衛各有軍令。船上裝什麼、帶多少人，都得對得上。」
掌印官看了一眼秦錚。
秦錚端起已經涼了的茶。
「我們的城門，也沒讓外軍憑一張紙隨意進。」
掌印官終於笑了笑。
「好，這條也寫進去。通道由藍星主持運行，蒼梧負責共同防守。」
新文書很快抄好。
原先寫著援軍營地的那一欄，被重新劃出。
鎮淵關藍星駐地。
常駐軍隊保留軍旗與編制。
軍資獨立核發。
出關作戰須雙方議定。
林淵逐條看完，又將地圖上的北礦和沿河道路核了一遍，才把文書遞給嚴戰。
嚴戰落筆簽名。
掌印官取出軍府的印，按在紙頁下方。
紅色印痕落下時，窗外恰好傳來搬運聲。
軍需官領著人從庫房出來，一箱箱弩箭被裝上車。車旁的新籤條上，已經寫明了去處。
鎮淵關。
林淵收起屬於藍星的那一份文書。
這一回，寫進去的有駐地，有軍隊，也有他們自己能作主的事。
……
出軍府時，秦錚沒有直接上舟。
他帶林淵和嚴戰去了旁邊的軍器庫。
庫內幾名軍士正在試甲，有人套不上肩扣，有人腰帶太長，低頭收了半天。
秦錚指了指牆邊一排新整修的甲衣。
「這批送關里。大小不合適，讓工匠改，別拿繩子湊合。」
軍需官應了一聲。
林淵伸手摸過一副胸甲。
甲面有舊凹痕，內側卻已經補了新的襯布。那些從戰場拖回來的東西，修好以後，還能護住下一個穿它的人。
秦錚走到門邊，停下來等他。
「文書拿到了，往後事情更多。人來了，要住，要吃，還得有人帶著認路。」
林淵收回手。
「第一批軍官會先到，交接軍營和巡防。」
「那就好。」秦錚抬了抬肩，傷處仍有些不自在，「我最怕來了人，沒人告訴他該往哪走。打仗時，走錯一個岔口，能丟一隊人。」
嚴戰看了眼他的肩。
「回關先換藥。你這一路，手就沒歇過。」
秦錚扯好衣領。
「軍醫已經等在舟上了，躲不掉。」
林淵跟著兩人走出庫門。
運往鎮淵關的軍車已經排好，趕車人把車軸上的舊油擦掉，重新添上新油。後面還有幾袋糧，裝滿了，便用麻繩一道道捆緊。
這支車隊，會和他們一起回去。
……
傍晚，文書先一步送到藍星。
陳玄策把兩份地圖攤在校場旁的屋裡，讓第一批領隊軍官依次上前。
「駐地已經定了。軍營在哪，北門怎麼走，礦場有多遠，今晚看熟。」
幾名軍官圍住桌子。
有人拿出紙，照著圖記岔口；有人將傷員轉送的路線單獨抄了一遍。
陳虎也在其中。
軍醫讓他再練兩天，他便每天按時到場，抬刀、收刀，一次也不多加。等真正出發，右臂至少不能拖累同隊的人。
陳玄策將駐地文書放在圖旁。
「先遣軍官明日過門。主隊按運載次序上舟，別搶，別漏下軍械。」
一名年輕軍官抬頭。
「過去以後，掛哪面旗？」
「藍星聯合駐軍旗。」陳玄策道，「城頭和原來的人族旗並列，各隊的旗留在營內。」
那人點頭，鄭重地記在紙上。
……
回到鎮淵關時，天已經黑了。
林淵剛下舟，顧明棠便帶著斥候趕來。
她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文書，沒急著問。
「東營有動靜。」
斥候展開留影。
褐甲異族武皇仍在營中，可營門外已經多了幾隊不同甲色的兵。北側堆起糧袋，南面的山路上，還有車往裡進。
「它沒有撤。」斥候道，「屬下繞著南路查過，這兩日進營的車，比出營的多。營後的空地也開始搭帳。」
秦錚俯身看著畫面。
留影里，一面灰白色的軍旗剛被豎起。
原先駐營的赤獠族軍士，讓出了旗杆前的位置。
「把沿途看到的旗和軍牌，全畫下來。」秦錚道，「再派人查運糧的來路。」
嚴戰接過留影石，臉色沉了些。
東營那名武皇沒敢再來礦場。
它在等別的軍隊。
林淵將駐地文書交給顧明棠，轉身看向關外。
城牆已經修起了一截。
院中的星門仍亮著，下一艘運輸舟正緩緩駛出。
「先讓人和貨進來。」
他握住吞淵。
「這次，不能再把關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