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林淵站在軍舟前端,看見了黑石渡。
對岸的城牆沿河鋪開,兩座高塔間繃著粗重鐵索。城門外,成片的異族軍陣從碼頭一直排到曠野深處,旗幟遮住了後方道路。
他在東營繳獲的三枚軍印,此刻都有了對應的旗號。
赤獠、鐵角、灰翼。
三族合兵,一萬兩千餘眾。
它們原本準備沿河奪回東營,再圍鎮淵關。如今糧道被截,褐甲武皇戰死,兵馬尚未出發,人族的船已經到了城下。
四天裡,蒼梧軍府從沿河三城調來六千守軍。嚴戰留下半數藍星駐軍,與趙衡共同守關,親自帶著另外六百人參戰。
莫雷仍守北礦。
林淵身後的每一艘船、每一面旗,都在出發前核過人數。
這次不必再帶著幾十個人,等到天黑才敢靠岸。
「東邊那座塔歸我們。」
顧明棠指向岸上,嗓音有些啞。她昨夜隨斥候走了十餘里河岸,剛回船便換上了戰甲。
林淵看了一眼塔下。那裡有一道通向內河的水門,敵軍把三艘舊船鑿沉,堵住了入口。
「從正面上岸?」
「只能如此。兩翼都是爛泥,戰馬下去就拔不出腿。秦將軍會先打開一道缺口,我們得跟上。」
她把護頸扣好,又伸手替身旁軍士扣緊鬆動的肩帶。
最前方的軍舟上,秦錚拔出了長刀。
一道刀光越過百丈河面,斬進兩座高塔之間。繃緊的鐵索先是彎曲,隨後猛地崩斷,帶著半面磚牆砸入水裡。
「進!」
鼓聲從船頭響起。
四十餘艘軍舟同時加速,船尾翻起的白浪撞在一起。蒼梧軍的弩箭先掠過林淵頭頂,密密麻麻落向岸上。
下一刻,對面的弩陣也響了。
林淵聽見數百根弩弦同時彈響,像一片驟然裂開的厚布。黑點撲面而來,船首盾牆接連震動,有人被撞翻,同伴立刻補上空位。
「左舷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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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方一艘船偏離了隊列,船頭撞向旁邊軍舟。絞手拼命轉舵,還是晚了半步。
林淵抬手,吞噬領域沿船身鋪過去,卸掉兩船相撞的衝力。
就在這片刻間,他看見左舷那名弩手重新爬了起來,血流過下巴,人卻把下一支箭裝進了弩槽。
遠處,三股皇級氣息先後升起。
灰袍武皇認出了秦錚,徑直迎來;另外兩道身影,一人持重盾,一人提長矛,分別截住嚴戰與陸武皇。
這兩人的身影,昨夜便已在斥候的留影里出現。
誰也沒有停下來叫陣。
六片皇級領域在高空撞到一起,雲層被撕開,散落的餘光照亮了整條河。
林淵的船越過斷索,撞上淺灘。
船首木板碎裂,他提刀躍起,落在第一排敵軍盾前。吞淵橫斬,三面重盾連同後方的長矛一齊斷開。
缺口只有數丈。
顧明棠帶人緊跟著落地,槍尖挑開側面刺來的兵刃。跳板尚未放穩,後面的軍士已經踩著船舷往下跳。
他們要把這幾丈地守住,後面的船才有地方靠。
林淵剛斬倒面前的赤獠軍官,東塔上便落下一片火光。
敵軍沒有射人。
一隻只油罐砸在淺水裡,黑油沿著船腹蔓延,隨即被火箭點燃。火舌竄過跳板,船上的馬匹受驚嘶鳴,幾名背著箭匣的軍士被堵在了船頭。
顧明棠抬槍指向高塔。
「我帶人過去,你先接後面的船!」
林淵卻看向河道中央。
三艘蒼梧軍舟還沒靠岸,便被火勢逼得轉向。船腹橫了過來,正對著敵軍重弩。
再退,後面的船也會堵在河中。
一名藍星武王趕到他身邊,指著尚未被火吞沒的石階。
「先把咱們的人帶上去,船已經撐不住了!」
林淵看了眼石階盡頭。六百人沖得過去,可一旦占住那條窄路,後面的傷員就下不了船,蒼梧軍也只能困在水上挨打。
「帶兩隊人守住石階,給傷員留路。」他把軍官往岸邊送了一步,「剩下的跟我把火滅了。人上不來,我們打到城門也沒用。」
顧明棠聽見了,立即改了方向,帶隊貼著塔下牆根衝去,把通向石階的敵軍攔了下來。
「旗手,往我這裡來!」
林淵一步踏進燃燒的淺水,吞噬領域向兩側展開。灼熱氣浪湧進熔爐,水面的火焰被扯成細長的一束,沿著刀身消失。
黑油還在流。
他便迎著油流往前走,將那條通向岸邊的水道一點點清了出來。
旗手跟著他,靴底踩到碎木,身體歪了一下。林淵伸手扶住旗杆,藍星軍旗在濃煙里重新立直。
「靠這邊!船不要停!」
領頭的蒼梧軍舟立即轉舵。
林淵能感到船上那些人的目光。他們不認識他,也不知道這面旗屬於哪座城,可眼前只有這一條還能通行的路。
船底刮過河床,跳板接連砸下。
第一隊軍士衝過他身側時,帶隊軍官只來得及喊了一聲多謝,便舉盾撞向前方敵陣。
更多的人跟了上去。
對岸一名九星武王看出了不對,領著親衛直撲旗手。
林淵沒有等它靠近。
他從火里掠出,吞淵斬開橫擋的長槍,第二刀徑直貫入對方胸甲。皇兵鋒芒撕碎護體真元,那異族還沒站穩,便被他連人帶刀釘在岸邊石階上。
親衛們停住了。
林淵抽出刀,帶著身後的軍士向前衝去。
岸上再沒有能攔住他的王級強者。敵軍試圖合攏的盾陣被一次次切開,跟進的人族步卒沿著缺口湧入,將兩側長矛逼向外側。
高塔上,顧明棠砍倒最後一名守兵,把燃燒的油罐推向空地。
塔頂的弩聲終於停了。
林淵回頭時,原本擁堵在河中的軍舟,已經有一半靠了岸。
秦錚在高空看見了那面越過碼頭的藍星軍旗,忽然放棄追擊灰袍,長刀斬向城外大路。
刀光落地,截斷了正向河岸增援的騎軍。
灰袍想要阻止,嚴戰卻橫身攔下重盾與長矛,陸武皇趁機脫身,長槊逼到它背後,迫使它回身自保。
地面的戰局,就在這一刻變了。
蒼梧騎軍從靠岸的大船里衝出。馬蹄踏過濕透的跳板,越過步卒讓開的通路,撞進失去援兵的異族側翼。
旗倒了一面,又一面。
林淵跟著向前,直到敵軍退進城門,才抬手讓身後的軍士停下。
他們身後,整座碼頭已經插滿人族軍旗。
有一艘船燒得只剩骨架,軍士正從船下往外抬人。那名滿臉是血的弩手坐在岸邊,弩還橫在膝上,同伴喊了兩聲,他才慢慢轉過頭。
林淵收回目光,走上碼頭最高處。
六千餘人正在這片被他打開的灘頭集結。運來的重弩卸下船,陣師測量城牆,醫官在空倉里舖開擔架。
沒有收兵的鼓聲。
秦錚落在他身旁,看過城門,又看向他的刀。
「還能打嗎?」
林淵把刀上捲起的碎布扯掉,扔在腳邊。
「能,今晚我要進城。」
秦錚轉身,朝身後的傳令軍官招了招手。
「把攻城車運上來。」
河對岸,第二批滿載軍械的船,已經離開岸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