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城外已經有人開始挖地基。
昨夜那個燒磚的男人叫周河,帶著十幾個同鄉,正在舊營地旁清理碎石。他把孩子留在粥棚附近,每搬幾趟石頭,就抬頭找一眼。
林淵從城牆上下來,沒有叫住他。
陳虎等在階下,遞來一份已經籤押的供詞。
落雁西營那名武王叫馮驍。
南門失守前,他奉命帶兵護送藥材去城樓,卻半途改道,搶了南街三家鋪子。留下阻攔的藥鋪掌柜和兩名夥計,都死在他手裡。
「人證對得上,東西也認出來了。」陳虎說,「跟著他的十九個人,七個動了手,其餘人是在出城後才知道。」
「按軍法辦。沒參與的也別混在一起判。」
陳虎接回供詞,轉身離開。
午前,馮驍與七名從犯被押到營外處決。搶來的財物逐一登記,有主的歸還,暫時找不到主人的封存。
林淵沒有去看。
城東醫館送來了消息,落雁城那位重傷的武皇,被搜山隊找到了。
人還活著。
他趕到時,一名白髮男人坐在床沿,正在往腳上套靴子。左袖空著,右手試了幾次,也沒能把靴筒提起來。
秦錚按住他的肩。
「邵衡,你先把傷養好。」
「城裡還有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
男人抬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城破那天,我帶最後一批人從西門撤。後面還有三條街的人沒出來,赤獠軍把他們趕進了內城。我親眼看見的。」
林淵走到床前。
「守城的異族有多少武皇?」
邵衡看了他一眼,又望向秦錚。
「藍星的林淵。」秦錚說,「昨天的人是他接回來的。」
邵衡扶著床沿,想站起來。
林淵把旁邊的凳子拉近,坐下。
「先說城裡的事。」
赤獠軍共有三名武皇。
領兵者叫赤羆,五星境界,使一柄重戟;另外兩名都是二星,一人守西門,一人攻城樓。
落雁城主就是死在赤羆手裡。
邵衡與另一名守城武皇聯手,仍沒能攔住它。對方斬殺一人後,長戟直接劈開了南門,後面的步軍才湧進城。
林淵聽完,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它們什麼時候開始往內城趕人?」
「城破的第二天。」
邵衡握住床沿。
「沒急著殺,也不讓走。我怕它們是要把人運回去。」
屋裡安靜下來。
赤衡那兩艘戰艦封住河口時,落雁城已經失守。若不是船被擊沉,人族連沿河接應都要受阻。
林淵起身,將凳子放回牆邊。
「我去一趟。」
秦錚跟著出了門。
「五星武皇,不能照著赤嶸來打。它把領域收攏,你那一刀未必遞得進去。」
「我知道。也沒打算一個人去。」
林淵在院門前停住。
「給我一晚。明早之前,把城裡的情況核實。我能再進一步,咱們就多一分把握。」
秦錚看著他,忽然明白過來。
「那頭鐵角的本源?」
「還有赤嶸剩下的。」
林淵說完便走。他不願在這裡算一個晚上能救多少人,也不想用一句熱血話,讓人陪自己沖向一名五星武皇。
能做的事就在眼前。
先變得更強。
石室的門重新合上。
兩團皇級本源落入真元熔爐,一團赤紅,已被煉化過大半;另一團厚重如岩,仍保持著完整的皇級氣息。
爐壁上的暗金紋路依次亮起。
林淵先煉赤嶸剩下的本源。熟悉的力量沿經脈運行,重新匯入丹田,原本尚有餘隙的熔爐逐漸被填滿。
再往裡送,爐口便開始震顫。
他沒有停,抬手將鐵角本源按了下去。
沉悶的轟響在體內炸開。
那股力量比赤嶸的本源更難化開。每轉一周,便有一部分沉在爐底,使真元運轉變得遲緩。
林淵試著加快吞噬,右側經脈卻先傳來刺痛。
他立即收住。
一味往裡塞,只會把自己撐傷。
界域感知轉向體內,熔爐、經脈與外放領域的連接,清楚地出現在感知中。力量經過右臂時,總會有短暫的擁堵。
上一次在樓艦里施展空間刀,那條經脈受過反震,表面傷勢已經恢復,運轉真元時卻仍有細微的滯澀。
林淵分出一縷力量,慢慢疏通。
隨後,他將吞噬領域完全展開,籠罩整座石室,讓爐中積蓄的真元沿不同方向流出,再重新收回。
第一周,爐底的沉積鬆動了一點。
第二周,暗金真元終於穿過那團厚重本源,將其剝下一層。
熔爐轉得越來越穩。
林淵肩背的星紋亮了起來,體內每一次循環,都有新的力量沉入血肉,而不是堆在丹田裡。
時間一點點過去。
石室外,陳虎送來的飯涼了。
顧明棠走到門前,看了眼飯盒,沒有敲門,只把守門軍士叫到一旁,問清院中的防護陣是否已經開啟。
後半夜,門縫裡忽然透出一道金光。
林淵睜開眼。
爐中最後一縷赤色本源已經消失,鐵角本源也只剩下一小團。原本不斷震顫的爐壁向外擴開,貫穿經脈的真元隨之加速。
那道遲遲不肯鬆動的境界關隘,終於被沖開!
他沒有立刻起身,繼續將爐底剩餘的本源煉盡,直到躁動的氣息徹底平穩。兩份本源都已耗盡,所得的力量,正隨著呼吸在經脈間流轉。
【境界突破。】
【當前境界:二星武皇。】
【皇級本源煉化完畢。】
林淵握住吞淵,刀身沒有亮起誇張的光芒。
可當他將領域收回身側時,整間石室里流動的真元都隨之停了一瞬。
過去要靠熔爐不斷吸收餘力,才能勉強維持的強度,如今只需正常運轉,便能做到。
他起身,試著向前遞刀。
半尺刀鋒從身前三步外探出,停在石壁之前。
這一次,連接沒有立刻崩散。
林淵維持了兩息,才收刀歸鞘。真元消耗仍大,卻已經能在交手中用出來,不必把所有希望押在一次出其不意上。
推門時,天剛泛白。
院裡站著秦錚、嚴戰和顧明棠。
秦錚先看了他的氣息,隨後將一枚留影石遞過來。
「斥候回來了。」
畫面里的落雁城滿是煙塵。
內城西側,大片百姓被趕到廣場上,周圍站著赤獠軍士。另一處畫面拍下了軍府,兩名武皇先後進門,最後出現的那杆重戟,正與邵衡描述的一樣。
人還在。
三名武皇也都在。
嚴戰把留影收起。
「陸承安守黑石渡,我和秦錚陪你去。兩名二星由你處置,赤羆先交給我們。」
林淵沒有馬上應下。
他把畫面倒回內城,指向軍府與廣場之間那條寬街。
「不能在城裡打。五星武皇一旦放開領域,這些人活不下來。」
秦錚看著那條街,抬手按住刀柄。
「我把它引出來。」
「得讓它願意追。」林淵說。
嚴戰將地圖展開,手指落在北門外。
「斥候還看過這裡,攻城的糧車和軍械都停在營里。先打它的軍營,它若肯留在城裡看著,我們就把東西全毀了。」
林淵看過軍營與城門之間的距離,點了點頭。
「它出來後,我進城。你們把它往北帶,離碼頭越遠越好。」
顧明棠收起留影石。
「船我來帶。先停在下游,等你打開碼頭再靠岸。」
林淵把標著城內街巷的那張圖遞給她。
「接上人就走,不用等我一起。」
她接過圖,沒有爭,只將碼頭的位置重新圈了一遍。
天亮後,三道身影離開黑石渡,向東北而去。
這一次,林淵沒有等落雁城再送來第二封求援信。